飛行器平穩地升入雲層上方,舷窗外的城市輪廓在視野中迅速縮小,從一片燃燒的灰燼與破碎建築交織的畫布變成了一團被灰煙籠罩的模糊色塊。
透過稀薄的雲層縫隙,偶爾可以看到地面某處騰起新的火焰,像一朵被誰從下面點燃的花在灰暗的底色中短暫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這個城市的混亂,還在繼續……
而這裡的一切與陳軍無關。
陳軍站在窗邊看了片刻,目光從那些散落的火光移開,轉身走到艙室中央的座位前坐下,把從老者那裡得到的黑色隨身碟和那張對摺的名單放在桌面上。
他先拿起隨身碟看了看,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啞光,沒有任何標識,邊緣的磨損痕跡說明它被隨身攜帶了很久。他把它放在一邊,然後展開那張名單,目光在上面慢慢掃過一遍——名字、職務、地點、備註,鋼筆字跡端正而穩定,每一行之間的間距都保持得幾乎相等。
他看了大約半分鐘,把名單摺好收進了內側口袋裡,拉鍊拉上,然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三道山娘娘已經躺回了她那副長生倉裡。
艙蓋在陳軍坐下的時候正好合攏,密封條貼合時發出極輕的嘶聲,琥珀色的薄膜從艙壁內層緩慢滲透出來,一層正在生長的透明樹脂包裹住她的輪廓。
艙蓋合上之前她看了陳軍一眼——她側躺在內墊上,頭微微偏著,那雙像秋水一樣清潤的眼睛在艙門合攏的最後一刻落在了他的臉上,隔著幾米的距離和他對視了一瞬。
那一眼裡沒有太多情緒,但陳軍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才移開,像是一隻還在確認什麼東西的手,摸到了物件的輪廓之後就縮回去了。
艙蓋完全閉合後,琥珀色的光暈在她周身均勻地穩定下來,她的呼吸在幾秒內沉入了極深的狀態,艙室裡重新恢復了那種安靜的、只有裝置底噪的平穩氛圍。
“好夢,不打擾你了。”
陳軍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的雲層和下方地面若隱若現的火焰光斑,沉默了片刻。
飛行器已經離開了別墅區域,正在向更高空爬升,舷窗的視野逐漸開闊,整個倫敦的輪廓在下方鋪展開來。
這座城市的很大一片區域都在燃燒,黑色的煙柱從十幾個不同的方向升入天空,在灰色的雲層底部橫著鋪開,像一道道被拉長了的墨痕被風扯散成參差不齊的碎片。有些地方的火焰還在蔓延,能看到街道兩側的車輛正在燃燒,車窗玻璃在高溫中炸裂後露出黑漆漆的空洞框架。
廣場中央的雕塑被燻黑了,基座上原本殘留的標語已經被菸灰覆蓋了大半。遠處的泰晤士河面在暮色中反射著橘紅色的火光,整條河像一條流動著的熔岩帶,從城市中央穿過,把兩岸的倒影都染成了燃燒的顏色。
陳軍看著那些從高空俯視下去顯得細小而密集的火苗,目光沒有太大的波動,但嘴角抿著的線條稍微緊了一些。
他側過頭來對著通訊裝置開口,聲音不高:“飛穩一點,保持高度,先往東北方向走,我需要看一遍城市邊緣的分佈情況。”
駕駛艙裡傳來一聲短促的確認音,飛行器的航向做了微調,速度沒有變化,穩定地朝著城市邊緣方向推進。陳軍就坐在窗邊,目光隨著窗外的地面景物緩慢移動,像一個正在翻一張長畫卷的人,把自己這一路經過的區域在腦海裡快速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分佈圖。
通訊裝置在幾分鐘後亮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了安東尼的加密頻道請求。
陳軍抬手點開,安東尼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短促、直接,帶著一線行動人員特有的那種情況緊急但字字精簡的節奏,背景裡還能聽到輕微的車輛引擎怠速聲和風聲:“總指揮,我們控制了一個皇家特工,級別很高,身份是王室直屬單位的王牌人員,沒有公開檔案記錄的那種。我們反覆確認了他的身份編碼和許可權層級,不是假冒的。初步問了幾句,他背後的線可能牽涉到王室內部某些人與深淵之間的合作關係,具體規模還不確定,但至少不是孤例。”
陳軍:“他鬆口了沒有?”
安東尼回答:“還沒有完全鬆口,但態度不是抗拒型的,他更像是在等某個特定的人來跟他談。我們問‘誰是能跟你談的人’,他說了一個名字——他說那個人是你。”
陳軍沉默了兩三秒:“位置發過來。”
通訊頻道里傳來輕微的鍵盤敲擊聲和安東尼低語的確認指令聲,然後一串座標資料在螢幕右側彈出來了。
陳軍掃了一眼,抬手指給駕駛艙看,飛行器隨即調整航向,機身微微側傾,朝著座標點的方向勻速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