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地面景物在幾分鐘之內從密集的城市建築變成了邊緣區域的低密度街區,又從低密度街區變成了一片靠近河岸的廢棄工業區。灰色的廠房牆壁上爬滿了斑駁的鐵鏽,幾臺廢棄的起重裝置靜靜地佇立在河岸邊的混凝土基座上,鏽跡斑斑的吊臂懸在半空,末端垂著一根斷了半截的鋼索,在暮色中隨著風微微晃動。
河面上浮著一些零散的漂浮物,看不清楚具體是什麼,但顏色和形態都不像是自然物。
飛行器在一片空地上降落。
艙門開啟的時候陳軍聞到空氣裡飄著一股混合了金屬鏽蝕和河水潮溼的氣息,河道的方向傳來水波拍打水泥護岸的低沉聲響,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暮色已經從深藍過渡成了帶一點暗紫色的灰,河對岸的建築物輪廓在微光中顯得沉默而模糊。
安東尼站在二十米外的一箇舊倉庫門口,半掩的門板被他推開了一道縫,門上的漆皮已經大片剝落,露出底下的鐵灰色金屬板。
他身後有兩個裁決隊的隊員分別站在倉庫門口兩側的陰影裡,姿態鬆弛但目光警惕,兩人之間的地面上站著一個穿著深灰色便裝的男人。
那個男人四十歲出頭,神態非常從容。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不慌張,不憤怒,也不刻意維持鎮定,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朝著飛行器艙門的方向看過來,表情才慢慢驚愕了起來。
陳軍從艙門裡走出來,走到灰衣男人面前站定,看著他。
“那個老者已經走了,他把名單給了你,對吧?”
“我們猜到他會這麼做,他那一類人,強迫他是沒用的。他有自己的判斷,只會信他自己認為對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接近於苦笑的笑意,“你手裡的那份名單,能給我嗎?這些對你的裁決隊來說,沒用的,清理內部的垃圾,還需要我們專業人士來執行”
陳軍冷哼:“你們拿走的東西在哪裡?”
灰衣男人楞了一下:“你果然查得很清楚。東西確實在我們手裡。那個被破壞的長生裝置,我們比深淵早到了一步,提前回收了,現在存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不愧是幽靈。有人說你是地球上最強的軍人,我原來覺得這種說法太誇張了,現在我信了。我們確實算到了你們裁決隊會來,也算到了那個老傢伙會把名單交給你們。名單我們可以不要了,線索你們拿去查。但名單上那些名字,關係到我們自己的清洗——我們內部比任何人都有動力去清理自己的麻煩。”
他停了一下,看著陳軍的眼睛,“你們代表正義,對吧?那把這個名單給我們,讓我們自己來處理。”
陳軍:“名單可以給你。但那個被破壞的長生裝置,歸我,否則沒得談。”
灰衣男人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那種禮節性的、帶著確認意味的正式:“成交,長生裝置的位置和交接方式我會提供給你。名單交給我們,我們自己動手清掉。雙方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陳軍點了點頭,把內側口袋裡那張對摺的名單抽出來,遞過去。灰衣男人接過去的時候先是看了一眼,然後才展開來,快速掃了一遍上面的名字,然後把名單重新摺好放進自己胸前的內側口袋裡。
他做完這一切之後抬起頭來看著陳軍,嘴角那絲苦笑的弧度擴大了一些,變成了一種更明確、更放鬆的弧度,說了一句沒有任何附加資訊的、純粹禮貌的結束語:“謝謝,後續的聯絡方式我會讓安東尼轉交給你。”
陳軍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飛行器走去,走到艙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下。
倉庫和河岸之間的空地上,灰衣男人已經轉身朝倉庫側面的通道方向走去,兩個裁決隊的隊員跟在他身後幾米的位置。
陳軍收回目光,彎腰進了艙門,飛行器的艙蓋在他身後合攏。
引擎的轟鳴聲在機艙外殼的隔音層過濾下變成了一層低沉的、均勻的底噪,機身緩緩升起,重新朝著高空的方向平穩地爬升。
窗外的河岸和廢棄工業區在視野中逐漸縮小、遠去,暮色的光線從窗面的角度斜著照進來,把艙壁和座椅的輪廓拉成一道暖色的光帶。
“累了,是時候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