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雅坐下來的時候,腿還在微微發軟。
她攥著手裡的錄音筆,指尖壓得發白,指腹在光滑的塑膠外殼上蹭出一點細汗。她的目光卻已經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臺上那個男人身上,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著,移不開。
他坐得很穩。
背脊挺直,肩膀的線條在深色軍裝的勾勒下顯得格外寬闊。
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他眉骨處落下一小片陰影,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更深、更沉,他的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面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安靜地擱在那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秋雅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採訪過太多大人物,見過太多所謂的精英,政要、將領、各行業的頂尖人物,她都能從容應對。
但沒有一個人給她這種感覺。他坐在那裡,甚至不需要說話,整個會場的氣息就被他壓住了。
那種壓迫感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派頭,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歷過真正生死之後才有的沉穩。她能感覺到空氣裡那種微妙的緊張,像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把呼吸放輕了。
他身後站著一排軍人。
那些面孔秋雅大多在各類軍事報道里見過,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各自國家的頂尖兵王,勳章掛滿胸口的那種。可此刻他們全部安靜地立在他身後,雙手交握在身前,站姿筆挺,連目光的朝向都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沒有人在交頭接耳,沒有人在動,他們像一堵沉默的牆,穩穩地立在那裡。
秋雅在心裡默默想,這是世界上最大的裁決作戰隊。唯一能夠制衡深淵組織的武裝力量。而站在最前面的那個總指揮,來自炎國。
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依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過去幾十年,好像這樣重要的位置從來輪不到炎國人來坐。某種深埋在歷史裡的慣性讓人們對這件事始終存著一種微妙的不安。可此刻,那個男人就坐在那裡,用他的存在本身碾壓著所有質疑。
話筒遞過來的時候,秋雅還在走神。她聽見旁邊有人在低聲交談,聽見相機的快門聲此起彼伏地響著。閃光燈一亮一亮的,把臺上那個人冷硬的輪廓不斷拓印在所有人的視網膜上。
一個美麗國記者站了起來。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連領帶夾的位置都精確地卡在第三顆紐扣的高度。胸口彆著他們國家最大報社的徽章,銀質的,在燈光下反著一點冷光。他站起來的時候嘴角帶著某種慣性的笑,但那笑意沒有延伸到眼睛裡,像一層貼上去的膜,薄而脆。
陳軍總指揮。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點刻意放慢的語調,像是在斟酌每個字的重量。他說話的時候微微抬著下巴,目光直直地鎖在臺上那個人臉上。
你是炎國人。現在很多人對你擔任這個總指揮有意見。你覺得——他停頓了一下,環顧了一圈四周,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話引起了足夠的關注,也像是在給接下來的問題蓄力,你會不會存在私心?會不會控制裁決隊朝著你們國家靠攏?
這個問題一出來,會場裡的空氣明顯凝滯了一瞬。秋雅感覺到身邊那個歐陸同行輕輕吸了一口氣,那種細微的抽氣聲在安靜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記者們交頭接耳,筆尖在筆記本上沙沙地划動。有人低頭在手機上飛快地敲著什麼,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照出一張張凝重的表情。秋雅注意到那個美麗國記者問完之後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像是在等著什麼。
陳軍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朝那個美麗國記者看了過去。
那雙眼睛裡的光很冷。不是那種刻意為之的兇狠,而是一種平靜到讓人發毛的審視,像是在評估、在衡量、在無聲地做著某種判斷。那個記者原本還昂著頭保持著職業性的從容,被這道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僵了一瞬。
秋雅看得清清楚楚。那個男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拿話筒的手輕輕顫了顫,話筒的邊緣在他掌心裡微微偏移了一線。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再補充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他額角有一層細密的汗,在燈光下泛著一點溼亮的光。
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從臺上蔓延下來,涼颼颼地貼在所有人心口。秋雅覺得自己的脊背也繃緊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會場上響起了幾聲壓得很低的輕笑。有人湊到同伴耳邊說了句什麼,被後者用胳膊肘輕輕頂了一下。但更多人只是安靜地看著,看著臺上那個男人,看著那個被一眼就逼退了的美麗國記者。
那種眼神里帶著殺氣。這句話從角落裡飄出來的時候,秋雅聽見了。她心想,那不只是殺氣。那是一種經歷過真正戰場之後才會有的、對危險的本能壓制,是鐫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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