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軍頭也沒抬,手裡那支筆在計劃書上穩穩地划過去,留下一道工整的批註線。他翻了一頁,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條目,嘴裡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想回家,就可以回去。不用來問我為什麼回家。”
“不一樣,老大。”
寧寧站在他辦公桌對面,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一副準備死纏爛打的樣子。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有的認真,不像是平時那個嬉皮笑臉的小魔女。
“你很久沒有回家了,我見過你的嫂子和孩子,他們肯定渴望你回家的。”
她往前湊了一點,語氣裡多了一層近乎懇求的味道:“你就回去一趟吧,哪怕就一天呢。”
陳軍沒有理她,筆尖繼續在紙面上滑動。寧寧也不氣餒,乾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手肘撐在桌面上,託著腮看他。那樣子像極了一個操心的家長,苦口婆心地勸著不著家的孩子。
“老大,你自己算算,你多久沒回去了?嫂子一個人帶著孩子,你就不怕……”
她的話沒說完,陳軍手裡的筆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這個小姑娘。那雙平日裡冷得像冰潭的眼睛裡,此刻浮上一層極淡的、說不清的東西。沉默了幾秒,他把筆往桌上一擱,身體往後靠進椅背裡。
“行。”他說,“我明天回去。”
寧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撐在桌沿上,整張臉都湊近了幾分:“真的嗎?!”
她還沒來得及表達更多的興奮,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歪了歪頭,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我能跟你去炎國玩玩嗎?”
陳軍沒有回答她這句話。他的目光已經越過寧寧的頭頂,越過辦公室裡那面冷硬的牆壁,不知道飄到什麼地方去了。他的一顆心,在他說出“行”那個字的時候,就已經飛走了。飛過萬里重洋,飛過荒漠和海洋,落在了安然和孩子的身邊。
已經一年多沒有回家了。他在心裡默數著這個數字,忽然覺得有些發澀。安然他們,肯定等得很累了吧。
“出去。”他忽然開口。
寧寧愣了一下:“啊?”
“出去。”他重新拿起筆,低頭看回計劃書,“我得把接下來的工作計劃寫完。讓你在這裡,我什麼都不用幹了。”
寧寧撇了撇嘴,但還是乖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衝他做了個鬼臉,然後才把門關上。
陳軍聽著門鎖釦上的聲音,低頭看著面前的計劃書。那些條條框框的字母和數字忽然變得有些陌生,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的中間,半天沒有往下挪。他必須寫好接下來的工作計劃,這是他的職責,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可他的腦子裡,此刻只有一個念頭——明天就能見到他們了。
第二天,他乘坐裁決號的穿梭飛船,直接飛回了炎國。
飛船降落在一片空曠的郊野上,艙門開啟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帶著冬日特有的那種乾燥和清冽。他沒有穿軍裝,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領口拉起來擋住半張臉。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也沒有打算與安然正式見面。
公園裡,夕陽的餘暉鋪在草坪上,把那片綠色染成了一層暖暖的金。遠處有幾棵光禿禿的樹,枝椏在橙紅色的天幕上畫著疏疏朗朗的線條。陳軍站在一棵大樹後面,遠遠地看著那片草坪。
安然就在那裡。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頭髮比去年長了一些,鬆鬆地紮在腦後。她正彎著腰,扶著孩子的一隻胳膊,教他踩著草坪邊上一塊凸起的石頭往上爬。孩子穿著紅色的棉襖,圓滾滾的,像一顆會動的小燈籠。他的小腿蹬了兩下,終於爬上了那塊石頭,然後興奮地回頭衝著安然咧嘴笑。
安然也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陳軍站在樹後面,手指搭在樹幹上,指節微微收緊。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弧度。
夕陽的光打在安然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籠罩進了一層柔和的金色裡。她忽然頓了一下,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直起身來,朝四周張望了一圈。她的目光從草坪的邊緣掃過去,從那些散步的老人、嬉鬧的孩子、遛狗的情侶身上掃過去,最後落在那排樹的陰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