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綱府邸辭別而出,他的心神始終沉凝,反覆回味著方才那場推心置腹的夜談。
李綱的剛正風骨、果決擔當,讓他真切窺見了大宋亂世之中,仍有未折的忠臣脊樑、未滅的家國熱血。
可與此同時,李綱言語間藏不住的無奈、困頓與無力,也讓王晨徹底看清了眼前的困局。
他要面對的,從不是一兩個奸佞權臣,而是一座盤踞朝堂數十年、根深蒂固的龐大利益巨網。
蔡京、童貫、王黼、梁師成、李彥、朱勔,所謂朝堂“六賊”,把持中樞權柄數十載,盤根錯節、枝葉遍佈。
朝野上下,半數官員皆是其門生故吏、黨羽親信,層層勾連、彼此庇護,織就了一張密不透風、牢不可破的權欲大網,死死箍住大宋的朝堂根基。
這般積弊沉痾、朋黨亂世,若是貿然出手、正面硬撼,無異於以卵擊石、自陷絕境。
硬碰硬絕無勝算。唯一的破局之道,唯有靜待時機、分化瓦解、尋隙破壁、逐個擊破。
心念既定,王晨步履愈發沉穩,心底已然悄然鋪開一盤顛覆朝局的大棋。
待他折返如意客棧,已是日頭西斜。
客棧大堂煙火閒適,往來食客三三兩兩,閒談說笑。
郭嘉、袁天罡、白起三人早已歸來,圍坐大堂角落的僻靜方桌。
桌上擺著幾碟清淡小菜、一壺溫好的薄酒,三人低聲細語,神色謹慎,似在覆盤一日探查所得。
望見王晨踏入店門,郭嘉抬眸抬手,示意他落座。
王晨緩步落座,不提日間拜會李綱的內情,只自顧執壺斟酒,一杯烈酒入喉,清冽灼喉,掃去一身風塵,抬眸淡然問道:“一日探查,可有收穫?”
郭嘉合起手中摺扇,斂去平日閒散笑意,神色端正凝重,條理清晰地沉聲回稟:“公子,這東京城的水,遠比我們初時預想的更深更濁,末世浮華之下,盡是朽爛根基。
今日我化名遊學士子,遊走城中各大茶樓、書鋪、市井人流聚集地,聽盡坊間閒話、朝野傳聞,梳理出三條最緊要的訊息,皆是如今朝堂病根。”
他豎起一指,率先道出首弊:“其一,蔡京之子蔡攸,近日於戶部新設‘括田所’,名義上是清查天下隱田、整頓賦稅、充盈國庫,實則全然是巧立名目的斂財苛政。”
“其藉著清查田畝之名,肆意羅織罪名、強搶民田、盤剝百姓,但凡富庶鄉紳、良田農戶,稍有油水便被層層壓榨。
數月之間,京畿周邊民怨沸騰、流離無數,百姓苦不堪言,卻礙於權奸威勢,敢怒而不敢言。”
隨即豎起第二指,字字皆諷:“其二,童貫新近自江南歸京,為博取帝王歡心、穩固自身權位,蒐羅一堆太湖奇石,冠以‘天降祥瑞’之名,欺瞞聖上、粉飾太平。”
“徽宗本就痴迷園林奇石、浮華雅趣,見狀龍顏大悅,不顧北境邊患未除、民間疾苦纏身,再度為童貫加官晉爵、厚賞金銀,朝堂荒唐至此,令人唏噓。”
最後豎起第三指,語氣沉肅,暗藏危機:“其三,亦是最致命的隱患。
北境密報頻傳,女真首領完顏阿骨打病重垂危,其弟完顏吳乞買暗中接管金國軍政,日夜厲兵秣馬、整肅鐵騎,南下侵宋之心昭然若揭,戰事近在咫尺。”
“可朝中六賊黨羽盡數對此置之不理、刻意壓制,甚至汙衊邊關守將危言聳聽、捏造邊患,只為騙取軍費、中飽私囊。
滿朝文武沉溺盛世幻夢,無人警醒、無人備戰,大宋全然是溫水煮蛙,坐等亡國。”
王晨靜靜聽聞,指尖輕釦杯沿,眸底寒意漸生,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開口,一語道破本質:“括田所斂民之財,奇石祥瑞惑君之心,隱匿邊患誤國之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