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年,三月初一。
江南春早,金陵城內柳色初新,煙雨微蒙,可欽差行轅上下,卻無半分春日暖意,只剩沉沉凝重。
李振西去,已有三日。
此番遠行,他卸下朝中重臣衣冠,隱去欽差身份,扮作遠赴西域採辦美玉的行商,懷中藏著王晨親筆密信與信物白玉仙鶴佩,孑然一身,踏上去往崑崙的漫漫絲路。
此去路經關中腹地、隴右險地,橫穿蒼涼廣袤的河西走廊,最終還要翻越冰封千里、終年風雪不絕的崑崙雪山,迢迢數千裡,戈壁橫亙,雪山阻隔,荒無人煙,危機四伏,前路吉凶未卜,生死難料。
行轅後花園,怪石嶙峋,晚風乍起,卷著初春的微涼,拂動枝頭新綠。
王晨立身假山之巔,極目西眺,目送一輪殘陽沉沉墜落天際,漫天餘暉鋪灑大地,將遠方長路染得一片蒼茫赤紅。
心底的憂慮,如同層層疊疊的暮雲,積壓不散。
李振於他,不止是肱骨謀臣,更是朝夕相伴、分憂解難的良師知己。
自登基以來,無數困局危局,皆賴李振運籌破局。
如今要讓這般心腹之人,孤身涉險,深入西域無人絕境,抗衡未知的隱秘勢力,王晨心中萬般不忍,百般牽掛。
可他更清楚,九天玄鐵、玄冥古族、齊王秘謀牽扯天下安危,關乎王朝基業,如此重責,放眼滿朝文武,唯有李振心思縝密、膽識過人、閱歷廣博,足以擔此重任,無人可替。
晚風漸烈,吹動衣袍獵獵作響。
“陛下,起風露寒,該回書房了。”
陳忠輕步上前,躬身低語,打破了園中的靜默。
他深知陛下此刻心緒難安,不敢多言驚擾。
王晨緩緩頷首,收回遠眺西方的目光,移步走下假山,轉身返回書房。
偌大書房靜謐肅穆,燭火搖曳,映得案上堆積的軍政文書錯落整齊。
王晨落座,伸手拿起一紙剛由驛站快馬送達的軍報,強壓心底紛亂,試圖將心神收攏於朝堂政務、江南防務之上。
可無論如何凝神,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始終縈繞不散。
齊王蟄伏多年,心機深沉,手段詭譎。
此前黃石渡玄鐵被截、豢養黃巢殘魂的鎖魂燈落入朝廷手中,斷其臂膀、破其謀劃,以此人的心性,絕不可能就此偃旗息鼓、束手待斃。
暗處蟄伏的風暴,已然蓄勢待發,只待時機席捲天下。
果不其然,不過三日,江北急報破空而至,擊碎了江南短暫的平靜。
揚州近郊荒山野嶺之間,驟然聚攏大批來路不明的黑衣私眾,人數逾百,結陣屯聚,私造器械、暗傳號令,隱隱有煽動鄉野、掀起暴亂之勢。
風聲未歇,蘇州、杭州、湖州等江南富庶重鎮,接連傳來同款警訊。
轉瞬之間,江南全境風聲鶴唳,民心惶惶。
一股看不見、摸不著的暗流,悄然蟄伏於這片煙雨富庶的水鄉沃土之下,洶湧翻湧,蓄勢待發,彷彿下一刻便要破土而出,傾覆一方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