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娜是軍墾城最不像“元老”的元老。她坐在那間擺滿資料夾的辦公室裡，桌上攤著一份歐洲維修網路的運營報告，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已經涼透了。
她沒有叫秘書續熱水，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確認完，合上，然後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拿起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給助理說了一句：“幫我訂一張下週去法蘭克福的機票。單程。“
助理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王總，您是說……單程？“
王麗娜說：“單程。“然後把電話掛了。
她在軍墾城的高管會議上做了最後一次發言。會開在下午兩點，會議室裡坐了二十多個人，有人低頭看筆記本，有人端著保溫杯。
王麗娜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沒有放電腦，也沒有放檔案，她掃了一圈臺下：
“我下個月就正式退休了。今天坐在這裡，不是來回顧業績的，是來交待幾件事。“
她頓了一下，“第一件事，戰士的新能源車在歐洲的維修網路已經鋪到你們看到的那份報告裡寫的那個程度了，不是靠廣告鋪的，是靠服務鋪的。以後你們接手的，記住——車賣出去只是開始，能不能讓客戶一直用，才是本事。“
她說到第二件事時語速放慢了一些：“北美的晶片業務，下一步要開啟的不是現有客戶的訂單，是他們的技術部門。晶片適配這事，銷售推不動，得靠技術。把你們的工程師派過去，紮下去，別走馬觀花。客戶改一版方案，你們要有人能跟著改三版。“
會議室裡有人低頭記筆記，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中持續了一陣，然後停了。
王麗娜最後說：“第三件事——我退休以後，所有關於銷售的事，不要問我了。你們自己拿主意，拿定了就別回頭。我該教的都教了，剩下的，是你們自己的路。“
散會之後，她沒有跟任何人寒暄，徑直回了辦公室。
下班前她給葉風打了一個電話，說了三句話：“我把搭建的隊伍都給你了。他們現在可以自己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葉風的聲音傳來，帶著一點啞：
“王姨這話說得，好像這輩子就不回來了。“
王麗娜笑了一下：“我回不回來，不是看我想不想，是看你們需不需要。“
一週後，王麗娜的航班降落在法蘭克福機場。她出了航站樓，沒有等人來接，叫了一輛計程車，去了法蘭克福中心站。
施工還沒有完全收尾，工具還在貨架上，她站在倉庫門口看了將近半個小時，看工人安裝配件架，看排程室的電腦亮著登入介面，看一輛新到的流動維修車正在門口做功能測試。
她沒有進排程室，也沒有找駐站的技術員談話，站在那裡，看著這間正在成型的中心站。
一個剛完成測試的年輕技術員從她旁邊經過時停了一下，以為她是某個合作方派來的巡檢人員，問她需不需要找負責人。她說：
“不用。我就看看。“
她在歐洲待了將近十天。每天去一個站點，不提前通知，不要求陪同。
到了就站在門口看一會兒，有時候在修理記錄簿上順手寫下一條建議，比如“備件分類標籤建議按車型標識的色標統一顏色“或者“流動維修車的工具箱底板建議加一道防滑墊“。
她只在看不過去時才開口提一句，說完就繼續往前走，不多解釋。
她的筆記本在最後一天已經寫滿了大半本，從法蘭克福到馬賽，從米蘭到華沙。她沒有公開的告別行程，也沒有專門安排與任何一位歐洲同事辭行。
最後一天，她在法蘭克福中心站的排程室裡留下了一本舊筆記本，扉頁上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
“有些事情不會寫在流程裡，但希望你們在做決定的時候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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