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的晨光剛爬上晾曬架，張寡婦的破鑼嗓子就炸開了合作社的寧靜。她今天換了一件絳紅色的布衫，銀耳墜在朝陽下晃得刺眼，手裡揮舞著半張皺巴巴的報紙。
"青丫頭！你們上省報啦！"她一腳踢翻空籮筐，報紙差點糊到正在拌飼料的王軲轆臉上，"這照片拍得跟結婚照似的！"
李青手裡的飼料勺"咣噹"掉進槽裡。報紙頭版上，她和王軲轆在穀倉前對視的側臉被拍得清清楚楚，標題赫然寫著《新時代農村創業者的浪漫愛情》。
王軲轆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他彎腰撿飼料勺時，後頸曬傷的皮膚皺起細小的皮屑，像曬場脫粒的玉米皮。
"拍的明明是水稻。"他聲音悶得像雷雨天前的低氣壓。
張寡婦的銀耳墜突然不晃了。她神秘兮兮地湊近："七叔公說，昨晚縣裡來了三波電話，都是找你們做廣告的！"藍布衫上還沾著昨晚喜宴的油漬，"有個奶粉廠出價五萬哩！"
李大勇就在這時衝進院子，人造革皮鞋在泥地上刮出兩道深溝。他脖子上掛的工牌甩到背後，露出當年打架留下的疤："軲轆哥！合作社門口來了一輛小轎車！"
白色轎車停在了曬穀場的邊上，車身上"縣電視臺"四個字在晨光中閃閃發亮。上次那個女記者踩著高跟鞋下來，話筒上的臺標晃得人眼花。
"李社長！觀眾反響太熱烈了！"她直奔李青而來，香水味燻得人頭暈，"我們想做個跟蹤報道，拍點日常生活......"
王軲轆突然橫插一步，曬得黝黑的手臂擋在鏡頭前："拍水稻吧。"他聲音不大，卻讓女記者的話筒抖了抖。
張寡婦不知何時擠到鏡頭前，絳紅色布衫蹭上了車漆："來來來，拍我們新研發的有機肥！"她拽著記者往倉庫走，銀耳墜差點甩到對方臉上，"比他們的膩歪故事帶勁多了！"
女記者被半推半拽地拉走了。李青長舒了一口氣，轉身看見王軲轆正盯著報紙發呆，粗糙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照片上她的側臉。
"不好看。"他突然說。
李青湊過去看，發現他指的是自己衣服上漏釘的扣子。晨風吹起她鬢角的碎髮，掃在王軲轆下巴上，癢得他喉結直滾。
這時曬場那邊突然爆發出一陣鬨笑。七叔公拄著柺杖走了過來，旱菸袋敲在石磨上："青丫頭，有城裡人寄東西來了！"他擠眉弄眼的樣子活像一隻老狐狸，"兩大箱子哩！"
紙箱上印著省城百貨商場的標誌。拆開來看，一箱是嶄新的紅綢被面，一箱是鋥亮的鋁製暖壺，箱底還壓著封信："祝百年好合——熱心觀眾"。
王軲轆的眉頭皺成了疙瘩。他拎起暖壺對著陽光看，壺身上映出自己變形的臉："退回去。"
"退啥退！"張寡婦一把搶過暖壺，藍布衫掃倒了幾個空籮筐，"正好給你們東屋用上！"她的銀耳墜晃到李青的眼前，"那破暖壺都漏三年了，一點都不保溫。軲轆的手就是那麼燙傷的！"
李青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王軲轆半夜給她換熱水袋，掌心燙出的水泡到現在還有疤。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他粗糙的手背，觸到那道凸起的傷痕。
電視臺的人終於拍完走了。日頭西斜時，合作社門口又來了一輛摩托車，郵遞員大喊著"李青的特快專遞"。
信封裡掉出一張燙金請柬，省電視臺邀請他們參加"最美鄉村愛情"頒獎典禮。附頁上印著獎金數額：八萬八千元。
王軲轆的草鞋碾碎了地上的花生殼。他把請柬塞回信封，動作粗魯得像在塞一捆紮手的麥秸："不去。"
"為啥不去？"李大勇突然冒出來，人造革皮鞋上沾著雞糞，"正好給合作社打廣告！"他脖子上的工牌晃來晃去，"冷庫錢不就有著落了？"
夜幕降臨，曬場上的汽油燈一盞盞亮起來。李青蹲在井臺邊刷碗，涼水衝過泛紅的指尖。王軲轆不知何時站在身後，帶著飼料味的氣息噴在她耳後："你想去？"
李青的銀鐲子卡在搪瓷盆沿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她想起五年前逃婚時兜裡僅有的幾塊錢，和王軲轆家漏雨的西屋。
"拍水稻可以。"她甩了甩溼手，"不拍這個。"水珠濺到王軲轆臉上，順著那道疤往下淌。
東屋的煤油燈亮到了半夜。李青縫完最後一個釦子，發現王軲轆還在修那輛舊拖拉機。機油弄髒了新換的床單，他懊惱的樣子像做錯事的孩子。
"過來。"李青拍拍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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