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晨霧還未散盡,合作社的曬穀場上已經飄起了裊裊炊煙。李青蹲在井臺邊熬藥,陶罐裡的藥汁咕嘟咕嘟冒著泡,苦澀的氣息混著梨花香在晨風中飄散。她的銀鐲子碰在罐沿上,驚落了粘在罐壁的一枚桑葉。
"青丫頭,藥渣別倒這兒。"母親從東屋視窗探出頭,手裡還拿著給父親按摩的艾草錘,"你爹說招螞蟻。"
李青端起陶罐時,金鐲子滑到肘彎處。晨光中,她看見王軲轆正在民宿後院劈柴,靛藍色布衫的後背溼了一大片。他每揮一次斧頭,肩胛處的肌肉就在晨光中拉出流暢的線條,曬傷的皮膚泛著健康的銅色。
這時曬場那頭突然傳來李大勇標誌性的破鑼嗓子。他的人造革公文包甩在肩上,正追著滿地亂跑的小菌生喂早飯:"軲轆哥!縣裡通知今天送檢測的水樣!"
王軲轆的斧頭停在半空。他轉身時,李青看見他腰間別著的軍用水壺——裡面裝著她熬了三個時辰的中藥。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她腕上的銀鐲子無意識地碰響了藥罐。
"我陪你去。"李青的聲音比晨霧還輕。
七叔公的旱菸袋適時地敲在水井鐵箍上。老人眯著昏花的眼睛,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個來回:"後山新泉眼的水甜,適合......"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熬藥。"
正午的日頭正足。李青和王軲轆並肩走在山道上,她的竹籃裡裝著取樣瓶,他的軍用水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山泉從石縫間滲出,在陽光下閃著碎銀般的光。
"聽說......"王軲轆突然開口,聲音比泉水流淌還輕,"喝這個能生雙胞胎。"
李青的銀鐲子卡在了取樣瓶口。她彎腰時,髮梢掃過王軲轆的手臂,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山泉清涼徹骨,倒映著兩人交疊的身影——他的曬傷,她腕間的金銀雙鐲,還有水中游過的一對紅鯉魚。
"像咱們。"王軲轆的指腹突然貼上玻璃瓶,正好按在那對魚的影子上。他的掌心有新鮮的繭,粗糙的觸感讓李青想起昨夜這雙手在她兩團留下的溫度。
取樣瓶這時突然滑進了泉眼深處。李青的金鐲子在石頭上磕出細小的火花,王軲轆的靛藍布衫下襬浸在水裡,漸漸暈開深色的痕跡。當他的唇壓上來時,山泉濺起的水珠落在她鎖骨的凹陷處,涼得讓人發顫。
這時曬場方向突然傳來張寡婦的說話聲聲。她的藍布衫在樹叢間時隱時現:"李青!檢測站的人等急了!"
暮色染紅合作社的屋頂時,化驗單終於送回來了。李青在民宿前臺核對資料,銀鐲子在計算器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王軲轆蹲在門口修腳踏車,曬傷的脖頸上還掛著水珠。他每擰一下扳手,後背的肌肉就在夕陽下繃出凌厲的輪廓。
"結果怎麼樣?"他的聲音悶在車輪輻條間。
李青的金鐲子滑到化驗單上"礦物質含量"那一欄。資料旁蓋著鮮紅的"優質"章,像極了老中醫說的"利於子嗣"的評語。她剛要開口,李大勇的人造革皮鞋聲就由遠及近。
"軲轆哥!"他懷裡抱著熟睡的小菌生,工牌在脖子上晃來晃去,"七叔公說泉眼那兒......"他的視線在化驗單上掃過,突然轉了話頭,"咳,明天我幫你們去送藥渣。"
夜色完全籠罩梨園時,李青在廚房煎第二副藥。王軲轆的軍用水壺擱在灶臺邊,壺身上的"獎"字被蒸汽燻得模糊。窗外的老梨樹沙沙作響,像是五年前那個沒能活下來的孩子在低語。
"燙。"王軲轆突然出現在身後,曬傷的手臂橫過她肩膀接過藥罐。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心跳聲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又快又重。
李青的銀鐲子沾了藥汁,在煤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當她把藥碗遞過去時,王軲轆沒有接,而是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苦澀的藥汁順著他下巴流到喉結,在靛藍布衫上洇出深色痕跡。
"甜。"他皺著臉說,睫毛上還掛著淚花。
這時曬場那邊傳來七叔公的旱菸袋敲打聲。老人正在給李大勇的兒子講古,小菌生咯咯的笑聲混著張寡婦晾衣服的動靜,在夜色中織成一張溫暖的網。
當王軲轆把李青抱上灶臺時,藥罐裡的殘渣還在咕嘟作響。她的金鐲子卡在鹽罐和醬油瓶之間,隨著王軲轆的動作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月光透過窗欞,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泉眼裡那對交尾的紅鯉魚。
當晨露再次掛上梨樹葉尖時,合作社的黑板上多了一行粉筆字:"後山泉眼列為保護區"。落款是兩個並排的簽名,捱得極近,彷彿昨夜灶臺上糾纏的手指。
李青端著藥渣筐經過曬場,看見王軲轆正在老梨樹下釘牌子。他的靛藍布衫沾著露水,曬傷的脖頸在晨光中紅得發亮。牌子上"生命之源"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下面還畫了一條小魚——和昨天泉眼裡的一模一樣。
"今晚......"他的扳手掉在草地上,聲音比晨霧還輕,"咱們再去取一次樣?"
李青的銀鐲子碰在木牌上,驚落了葉片間的露珠。遠處民宿的窗簾陸續拉開,新一天的炊煙筆直地升向湛藍的天空。更近處,李大勇的人造革皮鞋踩在曬場上,他懷裡的小菌生正咿咿呀呀地學舌:"生......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