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這日的清晨，合作社的石臼旁已經圍滿了人。李青挽起袖子捶打蒸熟的糯米，銀鐲子沾滿米漿，在晨光中泛著黏稠的光。梨生蹲在旁邊捏餈粑團，小手上全是糯米粒，臉蛋沾著芝麻粉活像只花貓。
"使勁兒捶！"張寡婦的藍布圍裙飛起一角，銀耳墜晃得像兩粒跳動的芝麻。她懷裡抱著偷吃糯米的梨葉，嬰兒的小乳牙在餈粑上留下參差的牙印。
王軲轆赤膊站在石臼另一側，曬傷的肩背蒸騰著熱氣。木槌每次砸下，後背結痂的傷口就繃出鮮紅的紋路。當他彎腰翻動糯米糰時，工裝褲腰際露出半截傷疤——那是綁架案留下的刀傷，如今已經長出新肉了。
"軲轆哥！縣裡扶貧辦來電話了！"李大勇的大棉鞋踩在雪地裡嘎吱作響，懷裡的小菌生舉著剛捏的餈粑，"說咱們的標書透過初審了！"
李青的金鐲子卡在石臼邊緣。當她俯身去取時，王軲轆突然從背後貼上來，帶著糯米和汗水的熱氣噴在她耳後："別動。"曬傷的指節擦過她腕間淤青未消的痕跡，"我來。"
七叔公的旱菸袋在蒸籠邊敲出節奏。老人眯眼望著後山新架的監測塔，菸圈混著蒸汽裊裊上升："糯米飯要趁熱打......"菸袋鍋突然指向山路上緩緩駛來的黑色轎車，"涼了就不黏了。"
正午的日頭曬得雪地刺眼。扶貧辦的考察組圍著合作社轉悠，鋥亮的皮鞋在餈粑印上踩出滑稽的紋路。組長突然停在老梨樹下，金絲眼鏡反射著冷光："這塊地規劃做什麼？"
"藥材檢測中心。"王軲轆的圍巾滑落，露出脖頸上未愈的傷口。他踢開積雪，露出埋在地裡的界樁——那是用趙家綁架案繳獲的刀具熔鑄的，頂端刻著"公道"二字。
梨生突然衝過來抱住組長的腿，沾滿芝麻的小手在西裝褲上留下油印："叔叔吃餈粑！"孩子舉起的餈粑裡，赫然裹著半張司法拍賣公告。
暮色中的灶房飄著紅糖餈粑的甜香。李青揉著痠痛的腰肢，銀鐲子陷在糯米粉裡。王軲轆蹲在灶口添柴，火光將他曬傷的背部照得通紅。當他轉身拿蜂蜜時，李青看見他腰間別著一個牛皮本子——裡面是藥材檢測中心的設計草圖，扉頁上梨生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的藥廠"。
"雪姐說......"李青的聲音被突然闖入的梨葉打斷。孩子舉著沾滿蜂蜜的手指往她嘴裡塞，甜膩的滋味讓她想起新婚時的合巹酒。
曬場那邊突然爆發出鬨笑。李大勇藉著米酒勁頭表演抓歹徒，大棉鞋在雪地上滑出滑稽的弧線。小菌生騎在他的脖子上，手裡的餈粑糊了兩個人滿頭滿臉。
深夜的監控室裡，十六塊螢幕安靜運轉。李青檢視白天錄製的考察畫面，金鐲子在鍵盤上投下細碎光斑。當她放大某個鏡頭時，銀鐲子突然碰響了茶杯——考察組某人的公文包敞著口，露出仁和醫院的特製資料夾。
"軲轆。"她的聲音驚醒了趴在桌上打盹的王軲轆。曬傷的脖頸上還沾著糯米粒，他迷糊中抓住妻子的手腕，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銀鐲內側的梨枝紋。
晨霜再次覆蓋曬場時，黑色轎車灰溜溜的駛離村口。李青的銀鐲子映著朝陽，當她翻動留下的扶貧協議時，發現附加條款裡多了一行手寫字："優先採購合作社藥材檢測服務"——落款正是林雪那位在省藥監局任職的丈夫。
"成了。"王軲轆的掌心貼上她後腰，帶著柴火和蜂蜜的氣息。他忽然從兜裡掏出一個溫熱的餈粑，掰開的瞬間紅糖餡流淌如蜜，"比原計劃多了兩百畝。"
七叔公的旱菸袋在規劃圖上點了點。老人渾濁的眼睛望著後山："驚蟄動土......"菸袋鍋突然指向正在雪地裡打滾的梨生，"帶上小崽子們。"
正午的灶房裡，李青揉著新和的糯米麵。王軲轆從背後環住她，帶著機油和艾草的氣息，曬傷的指節靈巧地解開她衣領的盤扣。灶火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麵缸上，梨葉這時突然在搖籃裡咯咯笑起來，小手抓撓著陽光裡的浮塵。
"面發了。"他的唇壓在她頸間的敏感帶，聲音比柴火爆裂還輕。李青的金鐲子卡在面盆的邊緣，隨著他動作在晨光中劃出纏綿的弧線。自從有了上一次麵缸旁邊的經歷，王軲轆每次見到面缸都特別興奮，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咋就這麼不知疲倦，就想著耕耘，天生的老牛命，就喜歡耕地。
曬場那邊，李大勇正在和小菌生堆雪人，他的大棉鞋陷在了雪堆裡。更近處，張寡婦的藍布圍裙搭在晾衣繩上，銀耳墜在寒風中輕輕相撞，奏響了無人聆聽的交享樂。
當月光照亮新繪的規劃圖時，李青發出了沉悶的低吼聲，她的銀鐲子靜靜的垂在了手腕上。王軲轆帶著糯米香氣的掌心覆在她的腰間，身體如觸電般不自覺的抖動著。兩個孩子的呼吸聲在隔壁均勻綿長。灶膛裡的餘燼偶爾炸出一個火星，映亮牆上新貼的獎狀——"鄉村振興示範點"的燙金字下方，藥材檢測中心的施工許可證正在夜色中泛著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