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老槐樹下掛起了白色的銀幕，李青正踮起腳尖除錯投影儀。她腕間的銀鐲子纏上了電線，在暮色中泛著細碎的亮光。梨生抱著小板凳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腦門上還沾著下午摘草莓留下的紅漬。
"再往左點！"張寡婦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她今天換了一件絳紫色的針織衫，髮間彆著一朵新鮮的野薔薇，懷裡抱著不停扭動的梨葉。嬰兒的小手在空中抓撓，想要夠到銀幕上飛過的麻雀影子。
王軲轆蹲在發電機旁，曬傷的脖頸上貼著卡通創可貼——那是梨生非要給他貼的。他粗糙的手指正在擰緊鬆動的螺絲，工裝褲膝蓋處沾滿了機油和草屑。當電影音樂突然響起時，他抬頭看見李青的側臉被光影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銀鐲子在幕布反射下投下一道流動的星河。
"軲轆叔！"小菌生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身上穿著一件印著蜘蛛俠的舊T恤，腳上的塑膠涼鞋少了一根搭扣，"我爸讓你去看看冰櫃，說化了好多水！"
電影正好放到緊張處，銀幕上的英雄正在拆炸彈。王軲轆起身時，曬傷的背部擦過李青的手臂，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他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洗髮水味，混著曬場新割的牧草香。
冷藏室裡冒著絲絲白氣。李大勇正拿著手電筒照冰櫃縫隙，他今天罕見地穿了一雙仿名牌的運動鞋，可惜左腳鞋帶是用紅繩臨時替代的。"你看這腳印，"他的聲音壓得極低，"37碼左右，不是咱們合作社人的鞋。"
王軲轆的指尖掠過冰櫃邊緣，沾到一層薄薄的黏液。他忽然想起下午看到的那輛白色麵包車，車窗上貼著"冷鏈配送"的貼紙，卻掛著外地牌照。
電影裡的爆炸聲浪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當王軲轆擠回李青身邊時，發現她正用膝蓋夾著不停扭動的梨葉，銀鐲子卡在了摺疊椅的螺絲上。他俯身幫她解脫時，唇瓣不經意擦過她耳後的敏感帶，引得她輕輕一顫。
"咱們的冰櫃被別人動過。"他的氣息噴在她耳蝸，聲音比電影對白還輕，"可能是衝檢測中心的樣本來的。"
銀幕上的光影在李青瞳孔裡跳動。她悄悄摸出手機，給監控室的值班員發了一條訊息。金鐲子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微光，照亮了她腕間還未消退的淤痕——那是上週搬檢測裝置時撞的。
電影散場時已經接近午夜。人群散去後，曬場上只剩七叔公在收拾板凳。老人今天拄著一根花椒木柺杖，腰間的舊收音機正播放著戲曲選段。當他彎腰撿起一個菸頭時，老花鏡片上反射出奇怪的金屬光澤——那是一個微型監聽器，粘在板凳底部。
"青丫頭，"老人的柺杖點了點地面，"明早殺只雞燉湯喝。"
李青正抱著睡著的梨葉往回走，聞言腳步一頓。這是七叔公慣用的暗號，意思是"有情況要商量"。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嬰兒的小拳頭緊攥著她一縷頭髮，嘴角還掛著奶漬。
王軲轆在倉庫裡發現了更多蛛絲馬跡。幾箱準備送檢的藥材樣本被人拆開過，封口膠帶上留著指紋般的油漬。當他開啟監控回放時，畫面在關鍵處出現了兩分鐘的黑屏——正是電影放到最精彩的時候，所有人都盯著銀幕的那一刻。
"好專業的手法。"他的聲音沙啞，曬傷的脖頸在顯示器冷光中泛著青白。工裝褲口袋裡裝著從冰櫃旁撿到的紐扣，上面印著某家醫藥公司的logo。
黎明前的合作社靜得出奇。李青在廚房燉著雞湯，銀鐲子不時碰響砂鍋蓋。王軲轆蹲在門檻上磨刀，磨刀石的聲音驚醒了院裡的看門狗。當第一縷陽光照進來時，他們發現彼此的眼圈都泛著青黑。
"今天樣品送檢。"李青把熱毛巾敷在他曬傷的脖頸上，"我讓雪姐派車來接。"
梨生這時突然光著腳跑了進來，手裡舉著一個奇怪的玩意兒："爸爸！我在雞窩裡找到的！"那是一個微型攝像頭，鏡頭還沾著新鮮的雞糞。
正午的日頭曬得檢測車外殼發燙。李青站在車旁核對清單，銀鐲子在陽光下晃得人眼花。當她彎腰去撿掉落的簽字筆時，發現車底盤上粘著一個黑色匣子——GPS定位器的工作燈還在閃爍。
"別動。"王軲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曬傷的胳膊橫在她腰間，另一隻手舉起手機拍了照，"留著釣魚。"
曬場那邊突然傳來小菌生的尖叫。男孩舉著根長竹竿，上面纏著條花斑蛇的蛻皮。"爸！蛇鑽到藥材堆裡去了！"
七叔公的花椒木柺杖精準地挑開蛇皮。老人眯眼看了看太陽："烏梢蛇，專吃老鼠。"他的收音機突然換了頻道，裡面正在播報某醫藥公司質檢醜聞的新聞。
暮色再次降臨曬場時，李青發現王軲轆不見了。她在老梨樹下找到丈夫，曬傷的背部貼著樹幹，手裡把玩著那個沾滿雞糞的攝像頭。樹根處新挖的小坑裡，埋著一個防水袋，隱約可見裡面裝著GPS定位器和監聽器。
"明天去省城。"他的聲音比夜風還輕，"我去會會那位'冷鏈配送員'。"
梨葉這時突然在揹帶裡哭鬧起來。李青解開揹帶時，銀鐲子勾住了王軲轆的皮帶扣。在月光照不到的樹影裡，他的唇壓上來，帶著雞湯的醇香和未消的怒氣。梨生不知何時爬上了樹杈，正用兒童望遠鏡好奇地張望。
曬場那邊，李大勇正藉著酒勁模仿電影裡的英雄，那雙仿名牌運動鞋踢翻了他媳婦的洗腳盆。更近處，張寡婦在罵李大勇家的狗，野薔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灑落幾片緋紅的花瓣。
當露水打溼新裝的監控探頭時，李青的銀鐲子已經靜靜躺在了床頭櫃上。王軲轆帶著草藥膏氣息的掌心覆在她的腰間，兩個孩子的呼吸聲在隔壁均勻綿長。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簾上，枝椏間隱約可見半個被遺忘的氣球，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