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這天，李青天沒亮就起來了。灶膛裡的柴火噼啪作響，蒸籠裡的紅糖發糕散發著甜香。她特意多蒸了兩籠，一籠給梨葉帶去學校，一籠留給七叔公。
"起這麼早？"王軲轆倚在廚房門框上，單拐靠在牆邊。晨光透過窗戶，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李青轉身，手指自然地替他攏了攏敞開的衣領："今兒梨葉模擬考，我做了她愛吃的。"她的指尖在王軲轆鎖骨處的月牙形疤痕上輕輕摩挲，那是他年輕時打井留下的印記。
王軲轆捉住她的手："大勇說今天帶幾個客戶來參觀。"
李青的手頓了頓。自從三年前那場車禍後，李大勇雖然仍是合作社的成員，但兩人之間總像隔了層什麼。
山路上晨霧未散，李青挎著食盒往山下走。遠遠看見民宿院子裡，母親正在打太極，父親蹲在菜畦邊摘豆角。老兩口自從來青山村後，氣色反倒比在城裡時好了許多。
合作社曬場上，菌生正帶著工人們裝車。少年曬得黝黑的臉上掛著汗珠，看見李青過來，咧嘴一笑："嬸子，給我留塊發糕唄。"
李青笑著拍開他伸過來的手："這是給你爹留的。"
七叔公拄著柺杖從倉庫出來，花白的眉毛上還沾著麵粉："大勇那小子，說帶什麼大客戶來，八成又要搞什麼新花樣。"
正說著，村口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黑色皮卡駛來，李大勇從駕駛室跳下來，身後跟著幾個穿POLO衫的中年男人。
"軲轆哥呢？"李大勇環顧四周，目光在李青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青還沒答話，王軲轆的聲音就從倉庫後傳來："這兒呢。"
李大勇快步走過去，親熱地攬住王軲轆的肩膀："哥，這幾位是省城來的採購商，專門來看咱們的富硒草莓。"
王軲轆拄著拐，笑容溫和："歡迎，正好今天摘頭茬。"
李青望著李大勇殷勤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自從王軲轆把合作社經營得風生水起，李大勇嘴上雖然還叫著"軲轆哥"，眼神里卻總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中午，李青在民宿準備了招待宴。李大勇帶來的客人對農家菜讚不絕口，酒過三巡，話題轉到了生意上。
"王總，"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說，"我們想獨家代理你們的富硒草莓，價格比市場價高兩成。"
李大勇眼睛一亮，剛要說話，王軲轆卻放下筷子："合作社的果子向來是大家一起賣，不好單獨給哪家。"
李大勇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軲轆哥，這可是大單子。"
"大勇，"王軲轆聲音平靜，"記得咱們合作社立的規矩不？不搞獨家，不壓鄉親。"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僵了。李青悄悄在桌下握住丈夫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薄繭和微微的顫抖。
李大勇突然笑了，給王軲轆斟滿酒："哥說得對，我糊塗了。"但他的眼神卻冷得像冰。
飯後，李青在廚房收拾碗筷，聽見後院傳來爭吵聲。她擦手走出去，看見李大勇正揪著菌生的衣領："小兔崽子，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菌生倔強地昂著頭："爹，王叔說了，合作社要講規矩！"
"規矩？"李大勇冷笑，"他一個殘廢......"
"大勇！"王軲轆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他拄著拐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孩子說得沒錯，合作社的規矩不能破。"
李大勇鬆開兒子，走到王軲轆面前。兩個男人對視著，一個高大魁梧，一個瘦削卻挺拔。
"軲轆哥，"李大勇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我就是想多賺點錢，好給菌生娶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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