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的露珠還掛在牽牛花上,合作社的智慧灌溉系統已經開始了第一輪噴灌。王軲轆蹲在田埂邊除錯土壤感測器,工裝褲膝蓋處磨出的破洞裡露出結痂的傷疤。李青提著保溫桶走過來時,看見他正用牙齒撕開電路板包裝,額頭上沾著機油和泥土的混合物。
"先吃飯。"她擰開保溫桶,小米粥的熱氣在晨光中升騰。王軲轆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時帶動下巴上那道新結的痂——前天修理收割機時被飛濺的鐵屑劃的。
曬場那邊突然傳來菌生鬼哭狼嚎的叫聲。李大勇拎著兒子後衣領往文化站走,小男孩運動鞋的鞋帶拖在地上,沾滿了泥漿。"小兔崽子半夜溜進機房打遊戲!"李大勇的怒吼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他媳婦小跑著追上去,往丈夫手裡塞了一袋熱包子,順手把菌生亂糟糟的頭髮紮成個小揪。
七叔公的電動三輪車吱呀呀駛過曬場,車斗裡裝著新到的農業無人機配件。老人今天換了一副鈦合金老花鏡,鏡腿上還掛著合作社的LOGO吊牌。梨生抱著平板電腦追在車後:"七太公!無人機程式設計程式碼有個bug!"
上午的合作社例會上,王軲轆正在演示新建的農產品電商平臺。投影儀的光柱裡漂浮著細小的塵埃,落在他因為熬夜而泛紅的眼瞼上。李青坐在最後一排記錄會議紀要,鋼筆尖突然在紙上洇開個墨點——她發現王軲轆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不見了,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戒痕。
午飯時李大勇媳婦做了酸菜魚,特意往王軲轆碗裡多夾了兩塊魚腹肉。李青用筷子尾端戳了戳丈夫的手背:"戒指呢?"王軲轆從褲兜掏出個沾著機油的小布袋,裡面躺著那枚被農機齒輪硌變形的銀戒指:"早上去修播種機時..."
"傻子。"李青從衣領裡扯出根紅繩,底下墜著的正是那枚戒指。王軲轆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埋頭扒飯時差點把鼻子埋進碗裡。梨生舉起手機精準抓拍,照片背景裡菌生正偷偷把不吃的胡蘿蔔倒進父親茶杯。
下午的太陽毒得很。王軲轆赤著上身檢修自動收割機,汗珠順著脊背的溝壑滾進褲腰。李青抱著冰鎮綠豆湯走來,突然把冰涼的玻璃瓶貼在他後心。男人觸電般跳起來,轉身就把她按在曬得發燙的農機外殼上,帶著機油味的氣息噴在她頸間:"找收拾呢?"
倉庫陰影裡,李大勇媳婦正在給丈夫的後頸塗曬傷藥。藥膏沾在她粗糙的指腹上,在李大勇曬脫皮的皮膚上畫出一道道白痕。菌生蹲在拖拉機輪胎後面,偷偷用他爸的手機玩消消樂。
傍晚時分,合作社收到了省農科院的檢測報告。七叔公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青山村有機大米硒含量超標三倍..."老人的聲音突然哽住,梨生連忙遞上保溫杯。杯底沉著幾朵菊花,是李青昨天剛曬的。
晚飯後王軲轆在院子裡沖澡,井水澆在他結實的肩背上,在月光下泛起銀光。李青抱著乾淨衣服站在廊下,突然被甩了一臉水花。"王軲轆!"她抄起洗衣槌追過去,卻被男人溼漉漉的手臂圈進懷裡。沾著井水的胡茬蹭過她鎖骨,激起一陣戰慄。
曬場方向突然傳來七叔公的喊聲。老人新配的助聽器掉進了排水溝,菌生正用自制的磁鐵裝置打撈。李大勇媳婦舉著手電筒照明,光束裡飛舞著無數細小的蚊蟲。
夜深了,李青在燈下縫補王軲轆工裝褲膝蓋的破洞。男人坐在床邊擦拭那枚重新修好的戒指,指腹摩挲著內圈刻的"1972"。窗外傳來自動灌溉系統啟動的輕響,水霧漫過新栽的秧苗,發出春蠶進食般的沙沙聲。
梨生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手裡捧著個用3D列印的戒指盒:"爸,給。"小男孩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還沾著印表機油墨。王軲轆揉了揉兒子的短髮,發現他左耳後也長了一顆和李青一模一樣的小痣。
凌晨三點,王軲轆突然驚醒。懷裡李青的呼吸均勻綿長,髮絲間還帶著艾草洗髮水的清香。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摸黑來到張嬸生前住過的屋子。月光透過新換的窗簾,照在五斗櫃上那個鐵灰色鈴鐺上,鈴舌微微晃動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曬場上的太陽能路燈突然同時閃爍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言的回應。遠處新修的灌溉渠裡,水流載著幾片槐樹花瓣,悄無聲息地奔向正在抽穗的稻田。合作社值班室的監控螢幕上,七叔公新設計的自動播種路線圖正在緩緩旋轉,綠色的光點連成一片星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