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爬上井臺，十五歲的菌生就蹲在井邊發愣。他盯著水裡自己晃動的倒影，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這是李大勇媳婦新給他做的藍布衫，袖口還繡著一朵小黃花。
"臭小子，發什麼呆！"李大勇的吼聲從曬場傳來，嚇得菌生一哆嗦，差點把水桶掉井裡。他慌慌張張打滿水，拎起來時才發現手腕子細得跟麻稈似的，還沒王叔家裝草莓的竹筐提手粗。
李青阿姨從廚房窗戶探出頭，晨光給她四十歲的臉龐鍍了層金邊："菌生，幫阿姨摘把蔥來。"菌生應了一聲，偷瞄了眼正在院子裡劈柴的王叔。六十歲的老漢掄起斧頭還是虎虎生風，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
"看啥看！"李大勇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身後，照著兒子後腦勺就是一巴掌，"人家王叔像你這麼大時，都能扛二百斤麻袋了！"菌生縮著脖子往菜地跑，心裡嘀咕：那能一樣嗎，王叔可是娶了李青阿姨這樣的美人...
井臺邊的藍茉莉開得正豔，菌生蹲在那兒揪蔥葉，突然聽見曬場那邊傳來銀鈴般的笑聲。梨葉那丫頭片子正跟著她娘學記賬，十四歲的姑娘已經出落得水靈靈的，辮梢上扎著李青阿姨給買的紅頭繩。
"發什麼愣！"李大勇媳婦提著泔水桶路過，照著兒子屁股就是一腳，"去幫你王叔搬草莓筐！"菌生磨磨蹭蹭往倉庫走，路過賬房時忍不住往裡瞟了一眼，正好撞上梨葉黑白分明的眸子，嚇得他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倉庫裡，王軲轆正彎腰清點草莓筐。老漢的腰板還是筆直的，就是起身時得扶著貨架緩一會兒。"菌生啊，"王叔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去把七叔公的藥捎過去。"
菌生接過藥包，手指頭碰到了王叔手背上的老年斑。他突然想起昨晚起夜時，聽見王叔屋裡傳來嘆氣聲，還有李青阿姨溫柔的安慰："...六十歲的人了，別逞強..."
七叔公家的門虛掩著，菌生剛要敲門，就聽見裡面老人在跟誰說話："...軲轆那小子，當年為了娶李青，一個人開墾了二十畝荒地..."菌生的耳朵立刻支稜起來。
"誰在外頭？"七叔公的耳朵倒是靈光。菌生慌忙推門進去，差點被門檻絆倒。九十多歲的老人坐在藤椅上，老花鏡後面的眼睛閃著狡黠的光："小子，打聽別人家婚事，想媳婦了？"
菌生的臉頓時紅得像筐裡的草莓，放下藥包就往外跑。路過甜水井時，看見梨葉正在打水。小姑娘踮著腳的姿勢跟她娘一模一樣，陽光透過她薄薄的衣衫，勾勒出剛剛發育的曲線。
"要...要幫忙嗎？"菌生結結巴巴地問。梨葉白了他一眼："誰要你幫！"可遞水桶時，兩人的手指碰了一下，菌生覺得像是被井臺上的藍茉莉刺紮了似的，又疼又癢。
午飯時，菌生捧著碗蹲在井臺邊，看王叔給李青阿姨挑魚刺。六十歲的老漢動作笨拙又認真，四十歲的女人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來。李大勇踹了兒子一腳："學學你王叔！"菌生差點被飯噎住，偷瞄了眼正在小口吃飯的梨葉。
傍晚下工，菌生磨蹭到最後才走。井臺邊靜悄悄的，只有藍茉莉在晚風裡搖晃。他鬼使神差地摘了一朵最鮮豔的，別在賬房的門把手上，逃跑時差點撞翻晾曬的草莓筐。
月光下，王軲轆和李青並肩坐在井臺邊。老漢的手搭在妻子的腰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剛摘的草莓。"菌生那小子..."王軲轆突然笑了，"跟你當年一個德行。"李青掐了把丈夫的腰："老不正經！"
井水映著月光，藍茉莉的香氣在夜色中愈發濃郁。賬房的門把手上，那朵小花在晚風裡輕輕顫動，像少年無處安放的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