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珠還掛在藍茉莉的花瓣上,王軲轆就聽見曬場那邊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他推開窗戶,看見那輛陰魂不散的黑色SUV又停在了合作社門口,周義正從後備箱搬出兩個大行李箱。
"他說要住半個月。"李青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煎雞蛋,油花濺到手腕上燙出一個紅點也沒察覺。王軲轆的剃鬚刀停在半空,在下巴上留下一道細小的血痕。
曬場上,菌生正帶著幾個年輕人裝車。看見周義走來,少年故意把草莓筐摔得震天響。周義卻徑直走向正在記賬的梨葉,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首飾盒:"叔叔給你帶了禮物。"
"不用了謝謝。"梨葉往後退了一步,辮梢上的紅頭繩掃過賬本。十五歲的姑娘已經懂得城裡男人眼中的危險訊號,這讓她想起昨夜母親臥室裡傳來的激烈動靜——六十歲的父親用這種方式宣告主權,幼稚又讓人心疼。
七叔公拄著柺杖路過,故意把痰吐在周義鋥亮的皮鞋前:"城裡人就是講究,住民宿還帶這麼多行李。"老人故意把"行李"兩個字拉得老長,引得曬場上幹活的人們鬨堂大笑。
午飯時,周義把手機推到李青面前:"記得嗎?畢業旅行在青島拍的。"螢幕上的年輕男女頭挨著頭,背後是蔚藍的大海。王軲轆的筷子"啪"地折斷在手裡,木刺扎進掌心滲出血珠。
"我去拿藥。"李青剛站起身,就被周義按住手腕:"我帶了創可貼。"王軲轆猛地拽過妻子的手,粗糲的拇指在她被碰過的皮膚上狠狠擦了幾下。
午後,合作社召開富硒草莓推廣會。周義西裝革履地站在投影儀前,侃侃而談現代營銷策略。PPT上閃過"品牌包裝精準投放"等專業術語,看得老農們昏昏欲睡。王軲轆蹲在最後一排,用草莖在地上劃出一道道深溝。
"最重要的是挖掘產品背後的故事。"周義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李青身上,"比如創始人浪漫的愛情..."
"嘩啦"一聲響,王軲轆踢翻了水桶。六十歲的老漢大步走上臺,搶過話筒時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我們的故事很簡單——"他指向窗外的老井,"她嫁給我,我給她打口甜水井。"
曬場上一片寂靜,直到七叔公的柺杖重重杵地:"好!"掌聲如雷般響起,驚飛了屋簷下的燕子。李青站在人群最後,四十歲的女人捂著嘴笑出了眼淚。
晚飯後,周義在民宿院子裡擺上紅酒。李青剛洗完澡,頭髮還滴著水,就被攔在了回屋的路上。"聊聊?"周義遞來高腳杯,"你當年要是跟我走..."
"她不會。"王軲轆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老漢只穿著背心褲衩,腳上的塑膠拖鞋沾著新鮮的泥巴,顯然剛從地裡回來。他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喉結滾動時脖頸上的皺紋格外明顯。
夜深人靜,合作社的老床板又開始了熟悉的歌唱。李青趴在丈夫汗溼的胸膛上,指尖描摹著他鬆弛的皮膚:"吃醋了?"王軲轆一個翻身把她壓在身下,用實際行動回答了這個問題。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糾纏的身影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院牆外,周義站在藍茉莉叢中抽菸,昂貴的西裝被夜露打溼也渾然不覺。晨光微熹時,民宿的服務員發現他獨自駕車離去,房間裡的行李箱都沒來得及拿。
曬場上,菌生正帶著工人們分揀草莓。少年神秘兮兮地湊到梨葉耳邊:"知道嗎,昨晚上王叔..."梨葉紅著臉擰他耳朵,辮梢上的紅頭繩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七叔公坐在井臺邊,悠然地品著今年的新茶。老人眯眼望著天邊的朝霞,突然對走來的王軲轆說:"那小子還算識相。"王軲轆彎腰撿起周義落下的名片,隨手扔進了井邊的垃圾桶。
李青提著食盒走來,四十歲的女人穿著水紅色的連衣裙,髮梢還帶著沐浴後的清香。她自然地挽住丈夫的胳膊,把枸杞茶遞到他嘴邊:"今天去縣城看新水泵?"
合作社的大喇叭突然響起歡快的民樂,驚飛了曬場上啄食的麻雀。甜水井泛起細微的漣漪,倒映著兩人依偎的身影。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的誓言,如今依然清澈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