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影寒梅嘯九幽》第262章 暮色古鎮(1)

作者:梁紅·2025-07-16

馬車轉過第三道山彎時,車輪碾過的碎石突然變得疏朗。歐陽逸飛手中的韁繩微微一鬆,能感覺到轅馬的步伐明顯輕快起來——前方的山道竟如被神斧劈開般,驟然開闊。兩側的松林退成了疏淡的墨色輪廓,嶙峋怪石也化作了低矮的土丘,暮色裡,一條夯築平整的黃土官道正蜿蜒向遠方的地平線。

“籲——”他勒住馬韁,讓馬蹄在堅實的路面上頓了頓。身後車廂的木格“吱呀”一響,梅降雪掀開車簾探出頭,鬢邊的銀飾在漸沉的天光裡晃出一點冷輝:“逸飛,看路勢是出了臥虎嶺地界了。”她話音未落,風就卷著野草的腥氣灌進車廂,蘇璃連忙攏了攏披帛,紫袖拂過窗沿時,指尖觸到一道未乾的血漬——那是今早山匪砍車轅時濺上的。

歐陽逸飛揚鞭抽在半空,清脆的爆響驚起幾隻歸巢的寒鴉。“駕!”棗紅馬得了指令,四蹄翻飛如踏流星,車廂在慣性裡微微顛簸,蘇璃下意識攥緊了車壁上的錦繩。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方才還需仰頭觀望的峭壁,此刻已縮成了身後一道灰濛的剪影,官道兩側開始出現零星的酸棗樹,枝椏上還掛著幾枚被鳥啄過的紅果。

“這臥虎嶺的匪患,倒真像書裡寫的‘一夫當關’。”梅降雪的聲音帶著釋然,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細擦拭著長鞭鞭梢的血汙,“去年我走北路時,聽鏢師說黑煞幫專挑單幫客商下手,沒想到竟盯上了我們。”她指尖一頓,素帕擦過鞭節處的銅環,發出細微的“咔嗒”聲,“只是不知他們怎麼會算準我們的行程。”

車廂深處傳來蘇璃輕柔的回應:“梅姐姐還記得嗎?前日在青嵐鎮投店時,掌櫃的多看了我們兩眼。”她的聲音被車輪滾動的聲響揉得有些散,“還有那兩個在酒肆裡拼桌的鏢客,臨走時特意問了我們的去向。”

歐陽逸飛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青嵐鎮是進入臥虎嶺前的最後一個鎮子,他們在那裡歇了一晚,確實曾與幾個走南闖北的鏢師同桌飲酒。當時只當是江湖兒女的寒暄,此刻想來,那些人杯中酒光閃爍時,眼底的探究或許並非偶然。他側頭望向暮色漸濃的曠野,遠處地平線上浮著些模糊的黛色山巒,官道盡頭的霧靄裡,似乎正有幾點昏黃的燈火若隱若現。

“前面該是落霞鎮了。”梅降雪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長鞭在掌心繞了個圈,“這鎮子雖小,卻扼著南北商道,當年我家商號的夥計曾說,鎮西頭的‘悅來客棧’後院能停十輛鏢車。”她說著,忽然抬手按住車廂頂板,“逸飛,慢些!你瞧那路邊——”

歐陽逸飛立刻收韁,馬蹄在官道上踏出一串火星。藉著朦朧的天光,只見右側路基下斜插著一塊歪倒的路碑,碑身佈滿青苔,唯有“落霞鎮”三個篆字還依稀可辨。碑旁的草叢裡,竟半埋著一具鏽蝕的鐵盾,盾面上交錯的刀痕深可見骨,顯然是經歷過慘烈的搏殺。

“是去年的劫案現場。”梅降雪的聲音沉了下去,她曾聽父親說過,去年秋天有一支運糧隊在落霞鎮外遇襲,整隊鏢師無一生還。她俯身拾起盾邊半片碎裂的青銅護腕,指腹蹭過上面模糊的雲紋——那是北方鏢局特有的標記。

蘇璃輕輕掀開窗簾一角,晚風掀起她額前的碎髮,露出眼底的驚惶:“歐陽大哥,這鎮子……還能住嗎?”她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幾聲梆子響,“咚——咚——咚——”,三長一短,在寂靜的曠野裡傳得極遠。

歐陽逸飛望著那幾點越來越清晰的燈火,沉聲道:“越是這種地方,越要進去看看。”他重新揚起馬鞭,卻比剛才慢了許多,馬車轆轆前行時,他注意到官道兩側的荒草裡,不時能看到折斷的箭鏃和磨損的馬蹄鐵。這些遺落的碎片在暮色裡泛著冷光,像一道未癒合的傷口,橫亙在通往鎮子的路上。

又走了約摸半盞茶的功夫,前方的霧靄終於散去。落霞鎮的輪廓在殘陽最後一絲餘暉裡顯影——鎮口立著兩根歪斜的木柱,上面掛著的酒旗早已褪色成布條,在風裡簌簌作響。鎮子不大,幾十間土坯房沿著官道兩側排開,多數房屋的窗欞都破了洞,只有中間一座高脊飛簷的樓閣還算完整,門楣上“悅來客棧”的匾額雖蒙著厚厚的塵土,卻依稀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就是那家客棧。”梅降雪指著樓閣,長鞭指向二樓東側的視窗,“當年夥計說,那間臨窗的上房能看到整個鎮子的動靜。”她說著,忽然勒住了歐陽逸飛的手腕,“你看那門口——”

客棧厚重的木門半開著,門軸處結著蛛網,門內黑洞洞的不見光亮。但在門檻內側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歐陽逸飛將龍淵劍往腰間緊了緊,示意梅降雪和蘇璃留在車上,自己則翻身下馬,足尖點地掠到門邊。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混雜著腐朽的黴味撲面而來。他屏住呼吸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長鳴,像一聲壓抑的哀嚎。門內大堂裡桌椅傾倒,杯盤狼藉,月光從破損的窗欞照進來,照亮了滿地的血汙和幾具橫陳的屍體。那些屍體穿著各異,有商人打扮的老者,也有揹著弓箭的獵戶,他們的傷口都在咽喉處,切口整齊劃一,顯然是被同一人所殺。

“是黑煞幫的手法。”梅降雪不知何時已跟了進來,她蹲下身翻看一具屍體的傷口,指尖沾到的血跡已經半乾,“他們殺人從不留活口,而且專割咽喉。”她忽然頓住,指著屍體袖口露出的半截刺青——那是一朵黑色的曼陀羅花,“這是‘黑風寨’的標記,他們怎麼會和黑煞幫混在一起?”

歐陽逸飛皺眉看向大堂深處,通往後院的門簾上也濺滿了血點。他示意梅降雪護住蘇璃,自己則提劍走向內堂。剛掀開血跡斑斑的門簾,就聽到後院傳來“哐當”一聲響,像是有人打翻了水桶。

“什麼人?”他縱身躍入院中,龍淵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弧。後院比前堂更顯狼藉,十幾個空酒罈碎在井臺邊,壓水井的木柄上還掛著半片撕裂的黑衣。他循著動靜追到柴房門口,就見一個黑影正從柴房的破窗裡往外爬,腰間掛著的青銅鈴鐺“叮鈴”作響。

“站住!”歐陽逸飛足尖一點,身形如影隨形般追到窗邊,劍尖抵住了黑影的後心。那人渾身一顫,手裡的包裹“啪”地掉在地上,露出裡面幾錠成色十足的銀子。

“別、別殺我!我是鎮上的貨郎……”黑影轉過身,藉著月光看清是個滿臉褶子的老漢,他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褂,手裡還攥著半根啃了一半的玉米。

梅降雪也帶著蘇璃走進後院,她撿起地上的銀子,對著月光看了看:“這是‘寶昌號’的官銀,成色極純,尋常貨郎怎麼會有?”

老漢嚇得癱坐在地,玉米棒子滾到歐陽逸飛腳邊:“大、大俠饒命!這銀子是我在死人身上撿的……”他指著柴房角落裡的幾具屍體,“今早我來挑柴火,就看到這些人都死了,地上撒了好多銀子,我……我一時貪心……”

歐陽逸飛走進柴房,只見裡面果然躺著三具屍體,其中兩具穿著黑煞幫特有的玄色勁裝,另一具則是剛才梅降雪提到的黑風寨裝束。三具屍體的傷口都在要害,顯然是被高手一擊斃命。他蹲下身翻看黑煞幫嘍囉的腰間,果然找到一枚刻著“煞”字的鐵牌,而黑風寨那人的懷裡,則揣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紙條上用硃砂畫著一個猙獰的鬼面,鬼面下方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月黑風高夜,取貨臥虎嶺。貨在雙玉手,人在落霞樓。”梅降雪接過紙條細看,指尖忽然一顫:“雙玉手……難道是指我和蘇璃?”

蘇璃聽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識往梅降雪身後躲了躲。歐陽逸飛看著紙條上的鬼面標記,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江南遇到的一樁奇案——當時有一夥專劫皇商的飛賊,作案時總會留下一張畫著鬼面的字條,江湖人稱他們“鬼面煞”。難道這些山匪,竟和當年的鬼面煞有關?

就在這時,前堂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人撞開了大門。歐陽逸飛立刻提劍衝出柴房,只見大堂門口站著三個蒙面人,他們穿著和黑煞幫一樣的玄色勁裝,手裡提著明晃晃的鬼頭刀,刀身在月光下閃著駭人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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