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門總壇的大殿裡,燭火終年不熄。九十九根盤龍柱上纏著小臂粗的牛油燭,橘紅色的火光舔舐著殿頂的玄黑藻井,將高臺上那尊由寒鐵鑄就的王座映得泛著冷光。殿內靜得可怕,只有燭花偶爾爆裂的“噼啪”聲,以及高臺上那人輕啜茶水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裡反覆迴盪。
地獄老祖端坐在王座上,一身玄色錦袍繡著暗金色的骷髏紋,領口袖口滾著紫貂絨,襯得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愈發沒有血色。他手中捧著一隻冰裂紋的汝窯茶杯,茶盞裡泡的是用西域雪山之巔的雪水烹煮的“幽冥草”,茶湯呈深紫色,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詭異香氣。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看不出情緒,只有指尖偶爾摩挲杯沿的動作,洩露出一絲不耐。
“廢物。”
低沉的嗓音突然在殿內響起,沒有絲毫怒意,卻讓侍立在殿兩側的黑袍人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他們頭埋得更低,不敢抬頭看高臺上的人——地獄老祖從不多言,每一次開口,都意味著有人要付出性命。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金屬碰撞的脆響,打破了殿內的死寂。守在殿門的兩個黑袍守衛剛想阻攔,就被一股蠻力推開,緊接著,三個渾身是血的黑袍人踉蹌著衝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身影踉蹌、左臂無力垂落的女人——正是從馬口坡大寨逃回來的葉七娘。
葉七娘的黑色勁裝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滲著血的繃帶,原本束得整齊的長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臉上沾著塵土和血汙,眼神里滿是驚魂未定的惶恐。她剛踏進殿門,膝蓋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身後的三個黑袍人也跟著跪下,渾身抖得像篩糠,連大氣都不敢喘。
地獄老祖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緩緩抬眼,目光落在葉七娘身上。那目光沒有溫度,像淬了冰的刀子,颳得葉七娘皮膚髮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怎麼回事。”
還是那低沉的嗓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葉七娘嘴唇哆嗦著,張了好幾次嘴,才勉強發出聲音,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報、報告老祖……我、我們……”
她話還沒說完,旁邊一個斷了胳膊的黑袍人就忍不住哭喊道:“老祖!大事不好了!咱們七十二險關第十一險關——馬口坡大寨……失守了!”
“失守了?”地獄老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依舊平淡,可殿內的空氣卻彷彿瞬間凝固了。他輕輕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深紫色的茶湯在杯內打轉,映出他冰冷的眼神,“葉七娘,你是幹什麼吃的?”
葉七娘嚇得渾身一顫,連忙磕頭:“老祖饒命!不是屬下無能!是歐陽逸飛他們太狡猾了!他們連夜闖寨,玄天道長、梅降雪、蘇璃、洛千雪……還有羅林和趙猛那兩個莽夫,全都來了!咱們的弟兄擋不住啊!”
“擋不住?”地獄老祖冷笑一聲,聲音裡終於透出幾分殺意,“我給了你五百精銳,又讓惡面翁協助你,你告訴我擋不住?”
提到“惡面翁”,葉七娘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往下流:“老、老祖……惡面翁他……他死了!”
“什麼?”
這一次,地獄老祖的聲音終於有了起伏。他猛地將手中的茶杯砸在地上,汝窯茶杯“哐當”一聲碎裂開來,深紫色的茶湯濺了一地,冒著詭異的熱氣。殿兩側的黑袍人嚇得“噗通”一聲全都跪倒在地,頭貼在冰涼的地面上,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地獄老祖從王座上站起身,玄色錦袍掃過臺階,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一步步走下高臺,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尖上。走到葉七娘面前時,他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蒼白的手指輕輕抬起,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葉七娘看著地獄老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嚇得魂飛魄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老祖……屬下真的盡力了!惡面翁是被歐陽逸飛一劍斬了的!他的龍淵劍太鋒利了,咱們的人根本擋不住……”
“夠了。”地獄老祖打斷她的話,手指微微用力,葉七娘的下巴傳來一陣劇痛,她卻不敢哼一聲。“馬口坡是七十二險關的咽喉,你丟了它,還折了惡面翁,你說,我該怎麼處置你?”
葉七娘連忙磕頭求饒:“老祖饒命!求老祖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屬下願意戴罪立功!歐陽逸飛他們肯定會去攻第十二險關的,屬下願意去第十二險關,一定能把他們殺了,奪回馬口坡!”
地獄老祖盯著她看了許久,殿內靜得只剩下葉七娘的哭求聲和燭火燃燒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手,葉七娘的下巴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指痕,滲著血絲。
“起來吧。”地獄老祖轉身往高臺上走去,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左臂的傷,就當是給你的教訓。”
葉七娘連忙磕頭謝恩:“謝老祖饒命!
地獄老祖重新坐回王座,拿起旁邊侍從遞來的新茶杯,慢悠悠地斟上茶,“另外,傳我命令,讓其餘七十險關的主事,都加強戒備,密切關注歐陽逸飛等人的動向。誰敢再像葉七娘這樣廢物,休怪我無情。”
“是!”殿內的黑袍人齊聲應道,聲音裡滿是敬畏。
葉七娘扶著受傷的左臂,掙扎著站起身,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神里卻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她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對著王座磕了個頭,轉身踉踉蹌蹌地跟著那三個黑袍人離開了大殿。
殿門重新關上,大殿內又恢復了先前的寂靜。地獄老祖端著茶杯,看著杯中深紫色的茶湯,眼神變得愈發幽深。他輕輕啜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歐陽逸飛……玄天道長……你們倒是有幾分本事。不過,遊戲才剛剛開始,咱們慢慢玩。”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冰冷的寒鐵王座上,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正等著獵物自投羅網。而此刻,遠在馬口坡大寨的歐陽逸飛等人還不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是比葉七娘和惡面翁更可怕的對手——以及隱藏在總壇深處,從未真正露面的地獄老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