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的指尖按在錦盒邊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縫爬上來,與掌心殘留的傷疤形成詭異的呼應。那是第63次復活時,郭惠妃用金簪劃破的傷口,至今在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錦盒裡,雙魚玉佩的碎片已拼湊出大半,只差最中間的一塊“魚眼”,而她知道,這塊碎片此刻正躺在馬皇后的梳妝匣裡——昨夜秦忠潛入坤寧宮時,親眼看見馬皇后對著碎片喃喃自語,說要“讓它永遠見不到太陽”。
“皇祖母,郭側妃又在偏殿哭呢。”朱雄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卻像根針戳破了殿內的寂靜。小傢伙手裡攥著塊梅花糕,糕點碎屑沾在嘴角,“她說您搶了她的鳳釵,還說要去找皇祖父評理呢。”
李萱將錦盒鎖進妝臺暗格,轉身時已換上溫和的笑意:“她要評理,便讓她去。”指尖拂過鬢角的珍珠釵,那是朱元璋昨夜賞的,釵頭嵌著的東珠在晨光裡流轉,“你皇祖父的案頭堆著淮西的急報,怕是沒功夫聽這些瑣事。”
朱雄英眨眨眼,把梅花糕往她嘴邊遞:“皇祖母不吃嗎?這是御膳房新做的,甜絲絲的。”
李萱咬了一小口,甜意剛在舌尖化開,就聽見殿外傳來郭惠妃刻意拔高的哭喊:“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啊!李萱她仗著您的寵愛,連臣妾的鳳釵都搶,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呀!”
腳步聲響得急促,朱元璋的聲音緊隨其後,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大清早的吵什麼?朕的軍報還沒看完。”
李萱拍了拍朱雄英的頭,示意他去裡間玩,自己則迎到門口。朱元璋一身藏青常服,腰間玉帶鬆了半寸,顯然是被從書房硬拉過來的。郭惠妃撲過去想拽他的袖子,卻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那支據說被“搶”走的鳳釵斜插在她髮間,流蘇還在晃悠。
“陛下您看!”郭惠妃指著自己的髮髻,眼淚說來就來,“臣妾這支鳳釵是先皇后留傳下來的,李萱說喜歡,臣妾不給,她就硬搶,還說‘陛下賞的珍珠釵比這金釵金貴百倍’,這不是明著打臣妾的臉嗎!”
李萱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郭惠妃微微發顫的手腕上——那裡有圈淡青色的勒痕,是昨夜她自己用力扯頭髮時留下的,此刻倒成了“爭搶”的“證據”。
朱元璋的視線掃過李萱鬢角的珍珠釵,又看向郭惠妃那支明顯完好無損的鳳釵,眉頭擰成個疙瘩:“李萱,她說的是真的?”
“陛下覺得呢?”李萱微微歪頭,聲音輕得像羽毛,“臣妾若是想要鳳釵,陛下難道會不給嗎?”
這話既軟又硬,既捧了朱元璋,又暗指郭惠妃小題大做。朱元璋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下,隨即沉下臉對郭惠妃道:“胡鬧!李萱若真想要,朕賞她十支八支便是,用得著搶?你要是不想要這鳳釵,就交回庫房,省得在這添亂!”
郭惠妃沒想到朱元璋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愣在原地,眼淚掛在睫毛上忘了掉。李萱適時開口:“陛下息怒,許是妹妹誤會了。昨日妹妹來我院子閒聊,說這支鳳釵有點松,臣妾便讓青禾拿了點膠水幫著粘了粘,許是妹妹回去後忘了這茬?”
她語氣柔和,給了郭惠妃臺階,郭惠妃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道:“你胡說!我何時去過你院子——”
“哦?”李萱挑眉,“那昨日在我院子石榴樹下撿到底釵的,是誰家的小太監呢?青禾,去把那枚底釵取來。”
郭惠妃的臉瞬間慘白。那支鳳釵的底釵確實鬆了,她昨日偷偷去李萱院子想找機會栽贓,不小心掉了底釵,本想回頭再找,沒想到被撿了去。
青禾很快捧著個小錦盒回來,開啟一看,正是鳳釵的底釵,上面還刻著個“惠”字。朱元璋拿起來看了眼,隨手扔回給郭惠妃:“自己收好,再敢無事生非,就去靜思己過三個月!”
郭惠妃捏著底釵,指尖冰涼,嘴裡囁嚅著說不出話。朱元璋沒再理她,轉身對李萱道:“跟朕去書房,淮西那邊的軍報你也幫著看看。”
兩人並肩往書房走時,李萱能感覺到背後郭惠妃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針。她輕輕拽了拽朱元璋的袖子:“會不會太不給她面子了?”
“給她面子,誰給你面子?”朱元璋哼了聲,腳步沒停,“這些人就是慣的,不敲打敲打,真以為朕不敢動她們。”
書房裡瀰漫著墨香,案上攤著淮西地圖,紅筆圈出的幾個據點觸目驚心。李萱拿起一份軍報,上面說胡惟庸的侄子在廬州強佔民田,當地縣令彈劾的摺子被壓了下來。她指尖劃過“胡惟庸”三個字,想起秦忠說的,馬皇后上週剛給胡府送過一匣子“江南新茶”。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李萱輕聲問。
朱元璋沒立刻回答,而是從抽屜裡拿出個小布包,開啟來,裡面是塊指甲蓋大小的玉佩碎片,瑩白溫潤,正是雙魚玉佩缺失的“魚眼”。李萱的呼吸猛地頓住——
“秦忠從馬皇后的梳妝匣裡取來的。”朱元璋的聲音低沉,“她藏得真深,墊在梳妝鏡的夾層裡,若不是秦忠夠細心,根本發現不了。”
李萱顫抖著手接過碎片,往錦盒裡一拼,嚴絲合縫。完整的雙魚玉佩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玉面上的兩條魚彷彿活了過來,尾鰭相觸的地方隱現金色紋路。她剛要說話,就聽見外面傳來太監的高唱:“馬皇后駕到——”
朱元璋迅速將玉佩收進懷裡,對李萱遞了個眼色。馬皇后進來時,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手裡捧著碗燕窩:“陛下忙於公務,臣妾燉了點燕窩,給陛下和李妹妹補補身子。”
她的目光在案上的軍報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李萱身上:“妹妹也在啊,正好,昨日臣妾讓繡娘做了件新樣式的宮裝,妹妹要不要去看看?”
這明顯是想把李萱支開。李萱剛要拒絕,朱元璋卻開口:“去吧,看看也好,別總悶在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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