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鶴腹中的引線被浸在琉璃盞裡,淡藍色的星砂在水中慢慢化開,像極了那年皇覺寺外,李萱給朱元璋喂的草藥汁——苦澀裡藏著救命的暖。
青禾捧著剛煎好的參湯進來時,正撞見李萱對著星圖發怔。那些刻在臺面上的星軌,經月光一照,竟在她掌心映出雙魚玉佩的影子。
“貴人,秦公公讓人來問,馬皇后宮裡的劉姑姑已經招了。”青禾把湯碗放在案几上,聲音壓得極低,“她說時空管理局給了她塊能‘回魂’的玉佩,只要砸碎觀星臺的鎮石,就能讓洪武二十五年的朱標活過來。”
李萱的指尖在“紫微垣”的刻度上頓住。洪武二十五年……那是朱標病逝的年份。她忽然想起前世無數次在史書裡翻到這頁,朱元璋的硃筆在“太子薨”三個字上洇出好大一塊墨漬,像滴沒擦乾的淚。
“皇上呢?”她端起參湯,暖意順著瓷碗漫到手心。
“在偏殿審那個穿綠袍的頭目呢。”青禾往窗外瞟了眼,“錦衣衛說那人骨頭硬得很,打了三十大板都沒鬆口,就盯著您懷裡的玉佩罵‘異類’。”
李萱低頭撫過衣襟下的雙魚玉佩,內側的刻痕硌著掌心——那是她六歲時,用碎石片給朱元璋刻平安符時,不小心劃到自己留下的。那時的朱元璋總笑她手笨,卻把那片歪歪扭扭的木牌貼身戴了十年,直到投奔起義軍時才被流矢射穿。
正想著,朱元璋的腳步聲從石階傳來,玄色常服上還沾著些星砂。他接過李萱遞來的帕子擦手,指節上的擦傷還在滲血。
“招了。”他往星圖上扔了枚虎符,“他們想借朱標復活攪亂朝局,趁機讓建文舊部翻盤。”
李萱忽然笑了。她想起昨天那個叫王二柱的少年,哭著說時空管理局許諾讓他爹復活時的模樣。原來不管過多少年,人最容易被拿捏的軟肋,始終是心裡那點沒說出口的念想。
“劉姑姑還說什麼了?”她舀了勺參湯遞到朱元璋嘴邊。
“說她本是建文年間的宮女,”朱元璋的牙床動了動,苦得皺起眉,“靖難之役時被燒死在坤寧宮,時空管理局撿了她的殘魂,許她能親眼看著朱允炆復位。”
風從觀星臺的欄杆縫裡鑽進來,吹得銅鈴叮噹作響。李萱望著天邊那顆剛升起的啟明星,忽然想起洪武十五年的冬天,馬皇后崩逝那天,朱元璋把自己關在奉先殿,她偷偷從窗縫裡看進去,見他對著朱標的牌位,像個孩子似的抹眼淚。
“把劉姑姑送回馬皇后宮裡吧。”李萱把湯碗遞給青禾,“告訴馬皇后,有些人活著是執念,死了才是解脫。”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繭子蹭得她手背發癢。他沒說話,只是牽著她往臺下行——石階上的露水打溼了鞋尖,像極了那年皇覺寺的清晨,兩人踩著霜花去採野果,朱元璋總把她的草鞋往自己腳上套。
偏殿的燈還亮著,穿綠袍的頭目被捆在柱上,看見李萱進來,突然瘋了似的掙扎:“你根本不屬於這裡!憑什麼佔著本該屬於馬皇后的位置?”
李萱從袖中摸出半塊玉佩,是當年朱元璋那塊被射穿的木牌殘骸,上面還留著箭孔。
“知道這是什麼嗎?”她把木牌舉到那人眼前,“二十三年前,皇覺寺西牆根下,有個快餓死的和尚,就是用這塊牌子,換了我半筐救命的紅薯。”
綠袍人的罵聲突然卡住,眼睛直勾勾盯著木牌上的牙印——那是朱元璋餓極了,忍不住啃了口木頭留下的。
“你們總說我是異類,”李萱把木牌揣回懷裡,聲音輕得像晨霧,“可這世間的緣分,從來不是誰該屬於誰,是寒夜裡遞過來的半塊紅薯,是流矢射穿木牌時,他把我往身後推的那步。”
朱元璋突然踹了柱子一腳,震得那綠袍人牙酸。“帶下去。”他對錦衣衛揮揮手,“別讓他髒了觀星臺的地。”
等人被拖走,李萱才發現朱元璋的手還在抖。她踮腳替他理了理衣襟,發現他常服內側彆著片乾枯的紅薯葉——是那年她給的紅薯藤上掉的,他竟夾在書頁裡存了這麼多年。
“明天讓秦忠把星圖拓下來吧。”她指尖劃過他胸口的褶皺,“等開春了,種片和這星軌一樣的麥田,給朱標當生辰禮。”
朱元璋沒說話,只是把她往懷裡緊了緊。天邊的啟明星越發明亮,照得兩人交握的手上,雙魚玉佩與虎符的影子疊在一處,像幅剛畫好的江山圖。
青禾遠遠站在石階下,看見觀星臺的燈光裡,李萱的髮簪映著星圖,在朱元璋的常服上投下細碎的光,像把撒落的星星。她忽然想起昨天那個叫王二柱的少年,被錦衣衛送回家時,手裡攥著塊新刻的木牌——上面是李萱照著當年的樣子,重新畫的平安符。
夜風捲著星砂的氣息掠過觀星臺,李萱靠在朱元璋肩頭數星。他忽然指著紫微垣的方向說:“等天下太平了,就把皇覺寺改成學堂,讓像王二柱他爹那樣的兵卒子女,都能識幾個字。”
李萱笑著點頭,指尖在他手心裡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魚——和當年刻在木牌上的一模一樣。遠處傳來更夫打五更的梆子聲,驚飛了觀星臺簷角的夜鷺,翅膀掃過銅鈴,那聲音落進黎明前的寂靜裡,竟比所有誓言都讓人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