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堂屋桌上那枚暗金色銅牌在即將熄滅的煤油燈下泛著冷硬的光,火盆裡殘留著燒焦的棉籤,空氣中濃重的碘伏味被初春凌晨的寒風一點點撕扯、吹散。
凌秀秀站在門檻邊,右手小指連著手背的筋脈一陣陣發麻。她沒有去揉。這股麻木感是她錨定現實的刻度。
距離他們離開那間瀰漫著血腥味與決絕的堂屋,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小時。
廢棄的碾米房裡,光線昏暗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凌秀秀脫下那件沾滿泥漿的舊褂子,換上週鐵善那件寬大的、帶著濃重旱菸與硝煙味的舊軍大衣。她用鍋底灰將原本白皙的臉頰抹得黢黑,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卻冷得駭人的眼睛。
面前那張缺了腿的條案上,擺著小老頭兒生前留下的一臺破舊單筒顯微鏡。
周鐵善坐在陰影裡,背脊挺得筆直,但每一次呼吸,那件單薄襯衣下的肌肉都會因為撕扯到新上的藥而微微痙攣。他沒有出聲,只是用那雙深沉的眼睛死死盯著凌秀秀的側影。
凌秀秀將載玻片推入鏡頭下方。那是周鐵善從後山帶回來的泥土樣本。
視場裡,腐葉土中夾雜著極其細微的、呈現出詭異色澤的顆粒。那是古墓封土特有的幽藍色泥土。
前世那張模糊的後山地質圖,與眼前這抹幽藍在她的腦海中嚴絲合縫地重疊。陳文兵根本不是在勘探什麼富鐵礦,他是在挖祖宗的墳,在掘靈山村的地基。
“走。”凌秀秀收起玻片,聲音乾澀。
上午十點,初春的濃霧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被後山深處瀰漫出的硫磺味薰染得發黃。空氣裡懸浮著一種顆粒感極強的土腥味。
通往後山隱秘礦道的路,被枯枝和爛泥掩蓋。陳文兵的巡邏隊在明面上設了三道卡,但他們不知道,當年周文忠挖防空洞時,留下了一條只有水耗子才鑽得進去的廢棄排煙渠。
周鐵善走在前面。他用那把改裝過的鶴嘴鋤極其小心地撬開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
一股陳年腐屍般的陰風夾雜著刺鼻的硝煙味,猛地從縫隙裡撲了出來。
凌秀秀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那不是普通的風。那是前世地窖裡,乾涸的血肉與發黴的稻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僵在原地。右手小指的麻木感瞬間竄上脊背,化作無數根冰冷的鋼針扎進後腦。
滴答。
礦洞深處傳來一滴水砸在岩石上的聲音。
滴答。
前世。地下室。鐵鏈摩擦。血液順著她被切斷的手指,一滴一滴砸在乾裂的泥土上。那個頻率,和現在的水滴聲完全重合。
“秀兒。”周鐵善低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沒有回頭,但那隻粗糙的大手已經極其精準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凌秀秀猛地喘了一口粗氣。牆壁在向她擠壓。黑暗裡彷彿有無數雙陳文兵的眼睛在盯著她。她感到窒息,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抽乾,雙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過度換氣,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嘶鳴。
周鐵善轉過身。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在這個隨時會掉腦袋的地方,任何溫柔都是致命的毒藥。
他直接用那隻滿是粗繭和泥汙的手,粗暴地死死捂住了凌秀秀的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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