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土坯小屋內的碘伏味尚未散盡,濃郁的藥苦氣混合著周鐵善身上特有的、帶著泥土芬芳的體溫,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緩慢發酵。凌秀秀的手指還在輕微打顫,那是處理完傷口後的生理餘震,每一寸指尖似乎都還殘留著周鐵善脊背上那些縱橫交錯的、滾燙的傷痕觸感。
她低頭看了看放在炕沿的醫藥網兜,透明的玻璃瓶裡,深褐色的碘伏液體在燈火中晃動,像極了前世周鐵善死時,那個雨夜裡怎麼也衝不淨的暗紅。那一刻的窒息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凝固的冷。
兩天了。
這兩天裡,靈山村的空氣彷彿被凍結在了初春的殘雪中。凌秀秀每日清晨便頂著刺骨的寒風出門,鞋底踩在消融了一半的爛泥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唧唧”聲。她往返於縣城和公社之間,明面上在各處求情、碰壁,甚至在公社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前站得雙腿發僵,任由過往的人投來憐憫或嘲弄的目光。
實際上,她每一天都在確認那條繞過公社石橋的後山土路。她在等,等一個能把所有舊勢力連根拔起的契機。
靈山村口的石橋,是進村的唯一咽喉。此時,那座飽經風霜的石橋上,凌成明正斜靠在橋頭的石墩子旁,手裡拎著一根被磨得油光水亮的鋤頭柄。他因兒子凌景年被抓而對凌秀秀懷恨在心,正伺機報復,此刻那雙渾濁的小眼裡盛滿了大仇得報的快意。
“秀秀啊,別費那勁了。”凌成明從懷裡掏出一杆旱菸,顫巍巍地划著火柴。
辛辣且廉價的菸草味在潮溼的空氣中炸開,像一條毒蛇鑽進凌秀秀的鼻腔。這股味道太熟悉了,前世,就在她被陳文兵父子謀害的前夕,凌成明也是這樣蹲在自家的門檻上,一邊抽著這種味道的煙,一邊用那種“為你好”的語氣,勸她把菌棚的份額交出來。
那股煙味在這一刻化作了實質性的絞索,猛地勒緊了她的脖頸。凌秀秀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右手小指不自覺地勾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感讓她維持住了面上的平靜。
“成明叔,公社的條子,真的下不來嗎?”凌秀秀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緊繃感。她微微低著頭,把自己那張略顯蒼白的臉藏在破舊的圍巾影子裡,肩膀在寒風中縮著,顯得卑微又無助。
“呵呵呵......”
凌成明突然笑了起來。那不是正常的笑,而是那種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刺耳且充滿了優越感的冷笑。聲音沙啞,像是生鏽的鐵片在粗糙的石磨上反覆摩擦,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條子?秀秀,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凌成明止住笑,猛地吸了一口煙,又重重地噴在凌秀秀面前,“劉主任親口說了,你那菌子不衛生,農藥超標,是害人的玩意兒!現在公社要整頓,沒他的紅標頭檔案,別說紅磚和生石灰,你就是想進一顆釘子,也得給老子原路退回去!”
他邊說邊用鋤頭柄重重地敲擊著石橋的地基,每敲一下,都彷彿在宣告凌家重建希望的破滅。
凌秀秀沒有接話。她只是微微抬起左手,藉著整理圍巾的動作,飛快地瞥了一眼腕上的手錶。
上午十點二十五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