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成明叔，大家都是鄉親，非要斷了我們的活路嗎？”凌秀秀往前半步，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哀求，“我二叔還在炕上躺著，家裡被砸得連口鍋都沒了，這些磚石是救命的......”
“救命？那是你們自找的！”凌成明臉上的橫肉抖動了一下，眼神變得陰狠，“你把你景年哥送進去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那是他的命？秀秀，我告訴你，這石橋就是我凌成明的地盤。劉主任把這兒交給我守著，就是為了防你這種‘資本主義尾巴’！”
橋頭不遠處的公社辦公室裡，劉主任正坐在靠窗的紅木椅上，端著那個印有“先進生產隊”字樣的搪瓷缸。他沒有露面，但那雙藏在高度近視鏡片後的眼睛，正透過玻璃縫隙，貪婪地欣賞著凌秀秀的窘迫。
在他看來，這個曾經在靈山村呼風喚雨的丫頭，現在不過是一條被按在泥潭裡的泥鰍。只要他卡死物資，不出一個月，凌家那些好不容易培育出來的菌絲就會爛在土裡，而凌秀秀最終只能跪著來求他，把那些“特供”的渠道拱手相讓。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陳文兵回來後，如何利用這筆“政績”再往上升一升。
石橋上的風更大了，捲起地上殘存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凌成明見凌秀秀沉默，以為她徹底認了命，愈發囂張地跨前一步，那杆旱菸袋幾乎要戳到凌秀秀的鼻尖：“怎麼不說話了？前兩天那股子報官的氣勢呢？沒錢，沒磚，我看你拿什麼修那個破棚子！我勸你趁早把那點剩下的菌種賣給公社，劉主任還能給你留個......”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如同遠雷般的轟鳴聲從山道的盡頭傳來。
那聲音極低，卻極具穿透力，震得石橋下的殘冰咯吱作響，震得橋頭的碎石都在微微顫抖。
凌成明的叫罵聲戛然而止。他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那條通往縣城的唯一公路。
地平線的盡頭，三道巨大的黑影正破開初春的薄霧，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氣勢橫衝直撞而來。那是三輛解放牌重型卡車，車頭巨大的格柵像是一頭鋼鐵巨獸的利齒，在昏暗的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
最令人心驚肉跳的，是卡車前臉橫掛著的那條巨大的大紅橫幅，上面用白漆刷著幾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市重點保障專案·紅楓公司專項物資車隊】。
“那是......那是啥？”凌成明手裡的鋤頭柄晃了一下，菸頭上的火星濺到了他的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重型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那是代表著現代工業文明的暴力美學，每一下活塞的跳動都震得人心口發麻。卡車排氣管噴出的黑煙在半空中瀰漫，遮蔽了凌成明那杆廉價旱菸的酸臭。
凌秀秀站在原地，卡車巨大的陰影逐漸將她籠罩。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看著凌成明那張由紅轉青、由青轉白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