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牡丹廳內,澄黃的酒液順著白瓷桌布的邊緣滴落,在紅地毯上洇開一片暗沉的漬痕。空氣中,昂貴的中華煙味與劣質的五糧液酒氣混合在一起,燻得人眼眶發澀。
陳文兵癱坐在碎玻璃渣裡,那雙擦得鋥亮的上海牌皮鞋此刻沾滿了紅酒與灰塵。他死死盯著凌秀秀的背影,喉結劇烈上下滑動。他從未聽過凌秀秀用那種語氣說話——那不是靈山村那個只會悶頭幹活的孤女,那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審判官。
“秀秀......你瘋了......”陳文兵的聲音在打顫。他下意識地摸向胸前的英雄鋼筆,那是他自詡文化人的勳章,可現在,那支筆沉重得像是一塊烙鐵。
“反了!真是反了!”劉主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殘剩的杯盤叮噹作響。他那副被打歪的眼鏡斜掛在鼻樑上,鏡片後的眼睛因為憤怒和恐懼而充血,“兆局長,您看看!這就是靈山村教出來的刁民!當眾行兇,毀壞公物,還敢公然誣陷國家幹部和外賓!”
坐在主位上的兆有寶,此刻臉色青白交替。他那身筆挺的西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諷刺,肥厚的手指死死扣住桌緣,指甲蓋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死人般的白。
凌秀秀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回頭去看陳文兵的狼狽,而是緩緩轉過身,視線越過叫囂的劉主任,落在了那個一直縮在角落裡、穿著考究西裝的“港商”身上。
那一瞬間,鼻腔裡鑽進了一股刺鼻的、潮溼的印泥味。
那是從劉主任手邊那疊紅標頭檔案裡散發出來的。前世,她被陳文兵按在村公所的破木桌上,被迫在那張決定她“流氓罪”的判決書上按手印時,聞到的就是這種味道。那時候,她的手抖得連硃砂都抹不勻,而現在,這種味道只讓她感到一種想嘔吐的輕蔑。
“外賓?”凌秀秀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她沒有笑,但眼底的寒意比窗外初春的殘雪還要凍人。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那截紅頭繩。那是前世勒進她骨縫裡的紅,這一世,它是她收割仇恨的引線。
“劉主任,您這位‘外賓’,是從哪家貿易公司請來的?”凌秀秀的聲音不高,卻在死寂的大廳裡激起一陣迴響。
“這位是霍先生!是省城陳經理親自引薦的愛國港商!”劉主任叫得聲嘶力竭,彷彿聲音越大,底氣就越足,“他帶著幾百萬的投資來咱們縣,是要開礦設廠的!弄壞了外資專案,你賠得起嗎?”
凌秀秀沒理會劉主任的咆哮,她徑直走向那位“霍先生”。
假港商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下意識地想要往陳文兵的方向看,卻發現陳文兵正死死低著頭,恨不得縮排地板縫裡。
“霍先生,”凌秀秀開口了,聲音清冷,吐字圓潤,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令人生畏的優雅,“Since you claim to be a businessman from Hong Kong, I suppose you wouldn“t mind clarifying which district of Hong Kong your headquarter is located in? Central? Or Tsim Sha Tsui?”
流利的、帶著純正倫敦腔的英語,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每一個人的臉上。
宴會廳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劉主任愣住了,兆有寶愣住了,就連癱在地上的陳文兵也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盯著凌秀秀。
在他的認知裡,凌秀秀連公社的高中都沒讀完,她應該只會在泥地裡刨食,只會圍著鍋臺轉。可現在,那串複雜的、充滿高階感的音節從她紅潤的唇縫間吐出,陌生得讓他感到一種毀滅性的恐慌。
那是一種原本屬於他的、可以隨意揉捏的私有物,突然變成了他無法企及的神靈。
“你......你說什麼鳥語?”假港商結結巴巴地開口,原本裝出來的粵語腔調在極度的驚嚇下瞬間崩塌,露出了濃重的省城郊區大碴子味。
“聽不懂?”凌秀秀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她伸出右手,虛虛地指了指假港商的右耳後側。
記憶裡,前世這個男人在陳文兵的慶功宴上喝多了,曾得意地摸著耳後的黑痣說,他這輩子演得最成功的戲,就是當年在靈山村騙過了一群土包子。
“耳後那顆黑痣長得不錯。”凌秀秀輕聲說,“省城話劇團的張幹事,去年因為作風問題被開除後,跑龍套的日子不好過吧?”
假港商的臉色瞬間由黃轉白,又由白轉青。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快,帶翻了面前的骨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