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陳文兵正舉起酒杯,對著主位上的兆有寶諂媚地笑著。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灰色中山裝,頭髮抹了髮膠,梳得一絲不苟。為了掩蓋他那身洗不掉的泥土氣,他甚至在領口噴了從縣醫院弄來的特供茉莉香粉。
但他敬酒的時候,左手總是下意識地遮掩著西裝袖口。那裡有一個還沒剪掉的商標,是他為了彰顯身份特意留下的“體面”,卻在不經意間暴露了他作為一個暴發戶的侷促。
“局長,您放心。”陳文兵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後山那塊地,手續都辦妥了。只要今兒個春耕會一開,爆破聲一響,那地底下的‘富礦’就是咱們的提款機。什麼菌子,什麼產業,在真金白銀面前,都是狗屁。”
兆有寶挺著大肚子,眯著眼接過杯子,指尖輕輕敲打著那份偽造的行政徵收協議。
“陳經理,那個凌秀秀......不會再跳出來鬧事吧?我聽說,她跟市裡的紅楓公司有點瓜葛。”
“她?”陳文兵冷笑一聲,腦海裡閃過凌秀秀前世死在河灘上、像一灘爛泥的樣子,眼底閃過一抹陰鷙,“一個農村丫頭,仗著幾分姿色攀個高枝,真以為能翻天?她心心念唸的那個周鐵善,這會兒估計還在號子裡啃窩頭呢。等今天中午爆破一結束,死無對證,她就算把天捅破了,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他正說著,牡丹廳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初春的寒氣順著門縫捲了進來,吹散了屋裡那股令人作嘔的茉莉粉味。
陳文兵皺起眉,不悅地轉過頭去。他本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辦事員,卻在看清來人的那一瞬,瞳孔驟然緊縮成針尖大小。
凌秀秀就站在門口。
她手裡拎著那把鐵鏟,鏟尖在招待所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泥水順著她的褲腳滴落在紅地毯上,留下一串驚心動魄的汙漬。
“陳文兵。”凌秀秀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廳內激起一陣迴音。
她看著陳文兵那張志得意滿的臉,記憶裡卻是前世他親手剪斷她右手小指時的猙獰。那種潮溼腐爛的泥土味,彷彿又從前世的河灘漫了上來,堵住了她的呼吸。
“秀秀?你來幹什麼?”陳文兵下意識地站起身,手裡的酒杯晃了晃,幾滴紅酒濺在他視若珍寶的新西裝上。他沒去擦,而是死死盯著凌秀希身後的陰影,語氣裡透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恐。
“來送你上路。”凌秀秀往前邁了一步,鐵鏟在地上磕出“哐”的一聲。
“胡鬧!這是什麼地方!”兆有寶拍桌而起,官威十足,“保安呢?把這個瘋女人攆出去!”
“兆副主任,別急。”凌秀秀冷冷地看向那位大腹便便的“局長”,“真趙局長和魏老就在後面。那份非法開採協議裡的走私炸藥批號,我已經託人去查了。陳文兵,你猜猜,省裡對盜掘古墓和非法買賣軍用物資,是怎麼定罪的?”
陳文兵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後頸,那裡的胭脂印彷彿在發燙。他看著凌秀秀,這個前世被他肆意踐踏、這一世本該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女人,此刻卻像是一尊從地獄歸來的審判者。
“你......你詐我?”陳文兵的聲音沙啞,他試圖去拿桌上的英雄鋼筆來穩住心神,可指尖卻在劇烈地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