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從縣醫院灑滿初春晨光的病房,到縣看守所那條終年不見天日的走廊,不過是幾條街的物理距離,但對凌秀秀而言,卻像是跨越了兩輩子的陰陽界限。
空氣裡那種刺鼻的來蘇水與大蒜混合的味道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黴味、尿騷味,以及常年不見陽光的牆皮剝落的土腥氣。陰雨剛剛停歇,看守所走廊頂部的通風口還在“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著髒水。每一滴水砸在水泥地上的迴音,都被這狹長幽閉的空間無限放大,像極了前世那場冰冷刺骨的春雨,無情地砸在泥濘的河灘上。
凌秀秀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她的右手垂在身側,藏在舊褂子的寬大袖口裡,大拇指死死地壓在完好無損的小指上。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的皮肉裡,那種尖銳的、真實的刺痛感,是她此刻用來對抗前世記憶反噬的唯一錨點。
帶路的治安員推開走廊盡頭那扇沉重的鐵皮門。“凌同志,趙局長交代過,給你十五分鐘。人在裡面,已經上了銬子。”
凌秀秀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把那隻緊攥著的手在衣服下襬上輕輕蹭去了冷汗,然後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會客室裡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昏黃的白熾燈,燈泡周圍飛舞著幾隻早春的飛蟲。一張斑駁的長條木桌橫在中間,桌子那頭,是一張焊死在地上的鐵椅子。
陳文兵就蜷縮在那張鐵椅子裡。
僅僅過去了四十八小時,那個穿著嶄新灰色中山裝、梳著油光水滑大背頭、在縣招待所牡丹廳裡不可一世的“四海貿易公司經理”,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灘爛泥。他身上那件沾滿泥漿的的確良襯衫皺成了一團,領口撕裂,頭髮像枯草一樣黏在頭皮上,原本因為保養得當而白淨的臉頰,此刻深陷下去,顴骨高高突起,眼底是兩團濃重的青黑。
聽到開門的動靜,陳文兵猛地抬起頭。
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緊接著,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獸,帶著手銬的雙手猛地砸在面前的小木板上,鐵鏈發出極其刺耳的“嘩啦”聲。
“你來幹什麼!你來看我的笑話嗎!”陳文兵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粗砂紙狠狠打磨過,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破音,“凌秀秀,你別以為你贏了!你以為趙友寶能關我一輩子?我告訴你,省裡有我的人!那個港商的專案,除了我沒人能接得住!等我出去,我弄死你!我要讓你們整個靈山村都給我陪葬!”
他在叫囂。他在瘋狂地叫囂。
但凌秀秀卻在那虛張聲勢的咆哮聲中,聽到了恐懼。
陳文兵的右手食指,正在不受控制地、機械地敲擊著鐵椅子的扶手。這是他前世每次遇到無法掌控的危機時,試圖理清邏輯的下意識動作。他現在極其需要透過這種憤怒的輸出,來證明自己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選之子”,證明眼前這個村姑不過是運氣好,或者是有什麼他沒發現的靠山。他無法接受自己輸給了一個被他視為草芥的女人,這比殺了他還讓他難以忍受。
凌秀秀沒有拉開椅子坐下。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桌子這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她的語調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悲憫。但這悲憫不是給陳文兵的,而是給前世那個死在泥水裡、連全屍都沒留下的自己的。
她慢慢地,從舊褂子的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英雄鋼筆。
原本刻著“CW”字母的筆帽已經嚴重變形,黑色的筆身從中間斷裂,露出裡面乾涸的墨水囊。這是昨天在招待所門口,被周鐵善一腳踩碎的那支筆。也是前世,陳文兵用來簽下那份將她賣入地獄的協議的筆。
凌秀秀將那支碎裂的鋼筆放在斑駁的木桌上。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是一聲悶響。
陳文兵敲擊扶手的手指,瞬間凝固了。
他的視線死死盯在那支廢銅爛鐵上,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剛剛那股瘋狂的叫囂就像是被生生掐斷了脖子的公雞,戛然而止。
“你......你拿這個幹什麼......”他的聲音開始發飄,眼神出現了一種不受控制的向左下方的快速閃躲。那是他在大腦中拼命搜尋記憶、試圖否定某種可怕猜測的防禦機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