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牡丹廳內,初春午後的陽光本該是和煦的,此刻卻像是一道道慘白的聚光燈,直戳戳地打在那些狼狽不堪的皮囊上。空氣中殘存的茅臺酒香與劣質香菸味混合在一起,在冷空氣的擠壓下,透出一股子腐爛的甜膩。
凌秀秀站在大門邊緣,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根紅頭繩。粗糙的繩結勒進皮膚,傳來陣陣鈍痛,這痛感讓她在滿屋子的喧囂中維持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她的視線越過那些全副武裝的治安員,落在了主位上。
趙友寶正一步步走向那張象徵著權力的紅木圓桌。他的皮鞋踩在厚重的紅地毯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可每一步都像是精準地踩在了劉主任的頸動脈上。
“趙......趙局長。”兆有寶的聲音像是從漏風的風箱裡擠出來的,他那原本被酒精燻得通紅的臉,此刻白得像是一張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廢紙。他手裡的紅塔山還沒來得及掐滅,火星順著菸灰掉落在他的滌綸西褲上,瞬間燙出了一個焦黑的小洞,冒出一縷刺鼻的青煙。
他卻連抖一下都不敢。
劉主任癱在椅子上,原本筆挺的幹部服此刻皺巴巴地堆在腰間。他看著趙友寶亮出的那枚證件,金色的國徽在燈光下刺得他眼眶生疼。前世的劉主任,靠著陳文兵送上的那幾捆大團結,在縣裡風生水起,甚至在凌秀秀被逼死的那年,還作為“先進個人”在報紙上露過臉。
那時候,他的眼鏡總是擦得鋥亮,藏在鏡片後的眼神充滿了對靈山村這種窮鄉僻壤的輕蔑。
而現在,那副鏡片裂成蛛網狀的眼鏡正可憐巴巴地掛在他的鼻樑上。他喉頭劇烈翻滾,突然猛地推開椅子,動作幅度之大撞碎了面前的搪瓷缸。
“局長!趙局長!您聽我說,我......我是被矇蔽的!是這個陳文兵,還有這個......”他指著跪在地上的兆有寶,手指顫抖得像是在風中打擺子的枯葉,“他們冒充您的名義,說這是省裡的重點專案!我作為基層幹部,我一心只想著給村裡找活路啊!”
他說完,竟是一個踉蹌衝到兆有寶面前,掄圓了胳膊,“啪”地扇了一個響亮的耳光。
這一記耳光極重,兆有寶被打得歪在地上,嘴角滲出血絲。劉主任打完之後,整個人像脫水般彎下腰,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嘔。那是極度恐懼引發的生理反應,他試圖用這種極端的切割方式,把自己從這艘即將沉沒的爛船上摘出去。
趙友寶沒說話,只是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了下來。他甚至沒有看劉主任一眼,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敲擊著那份被凌秀秀撕碎的推薦信殘片。
“矇蔽?”趙友寶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重錘,敲在牡丹廳每一個死角,“劉成海,你這雙眼睛如果看不清紅標頭檔案的真假,看不清誰才是真正的公職人員,那留著這身衣服也沒什麼用了。”
凌秀秀看著這一幕,手肘處傳來的刺痛提醒著她剛才在混亂中被推倒的狼狽。她故意沒有去拍打衣服上的灰塵,甚至任由那一抹鮮紅順著袖口滲出來。她知道,在趙友寶這種剛正的人眼裡,她此刻的殘缺與堅持,才是對這些貪官汙吏最有力的控訴。
前世,陳文兵也曾坐在這樣的位置上,用這種俯瞰眾生的眼神看著她。
那時候他穿著最時髦的呢子大衣,指著河灘上那具被水泡得發腫的屍體,對她說:“秀秀,這就是不識時務的下場。”
那枚金戒指磕在紅木桌沿的聲音,清脆得像極了前世她死前聽到的最後一聲冰裂聲。
現在,場景重合,可審判者換了人。
“趙局長,”凌秀秀走上前一步,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眼神卻如磐石般堅定,“我這裡還有一份證據。這是陳文兵在後山非法開採、動用走私炸藥的批號記錄。”
她從懷裡掏出那張被汗水浸溼、又被複寫紙拓印得密密麻麻的紙片。
趙友寶接過紙片,掃了一眼,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帶走。”他再次揮手。
原本昏死過去的陳文兵,在被治安員架起胳膊的瞬間,像是突然被電擊了一般,猛地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裡滿是血絲,絕望像野草一樣瘋長。他看向凌秀秀,那個曾經在他眼裡只是一塊踏腳石、一個可以隨意揉捏的農村姑娘,此刻正站在光影交錯的陰影裡,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俯視著他。
“凌秀秀......你這個瘋子!”陳文兵突然發力,竟掙脫了半個肩膀,他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狗,猛地朝側門衝去。
那裡是他最後的希望,只要能衝出去,只要能毀掉那個裝滿秘密的牛皮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