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半個月前，曬穀場上那股混雜著吉普車尾氣與紅頭公文墨香的冷冽氣息，已經被初春翻耕後的泥土腥氣徹底覆蓋。
凌家新蓋的菌菇實驗站裡，一盞一百瓦的白熾燈懸在半空，將昏黃的光暈慷慨地潑灑在連綿的木架上。半個月的時間，靈山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後山那些原本拉著警戒線的塌方區被清理乾淨，取而代之的是延綿數里的新型菌菇大棚。
凌秀秀坐在燈下，右手握著一支筆，正在一本破舊的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著物理題。筆尖摩擦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她下意識地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右手的小指。那裡曾經橫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前世創傷，每逢陰雨天或情緒劇烈波動時就會泛起鑽心的幻痛。但現在，那股幻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段時間瘋狂刷題留下的、硬邦邦的薄繭。
她把筆放下，站起身，走向大棚深處。
大棚裡溼潤微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濃郁的、近乎發酵的菌絲氣味。凌秀秀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木段上那一簇簇雪白的秀珍菇。菇蓋肥厚，觸感溫潤得像上好的玉石。
“秀秀姐，這批長得真好，跟白麵饅頭似的。”凌鐵蛋跟在她身後，手裡緊緊攥著記錄本，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但那雙眼睛依然時不時驚恐地瞥向四周的陰影。半個月前的變故徹底摧毀了這孩子的心理防線，他現在只要聽到稍微大一點的動靜，肩膀就會不受控地往裡縮。
凌秀秀看著那些雪白的菇蓋，沒有笑。
那個特有的黴味混著泥土腥氣，瞬間拽出了那片死寂的白。前世的這個時節，靈山村因為雪災引發的後續洪澇，田地絕產。她記得很清楚，那種白不是菌菇的白，而是餓極了的村民們浮腫的臉頰，是倒在泥濘裡再也沒能爬起來的屍體上泛起的死氣。
她現在不是在帶大家致富，她是在跟前世那個“餓殍遍地”的死神搶時間。
“溼度不對。”凌秀秀收回手，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她轉頭看向另一側正在配比培養基的凌文傑。
凌文傑頂著兩隻烏青的熊貓眼，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掏空的疲憊。他心裡堵得難受，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沒合過眼，生怕這潑天的富貴會因為自己的一點失誤而化為泡影。聽到凌秀秀的聲音，他手一哆嗦，量杯裡的石灰水險些灑出來。
“文傑叔，石灰的比例超了百分之二。”凌秀秀走過去，目光銳利地盯著那個量杯，“我跟你說過，錯峰種植法最關鍵的就是溫度和酸鹼度的控制。現在市裡的蔬菜缺口最大，我們要讓這批菇在三天後準時出棚，差一天，價格就能跌兩成。你這一哆嗦，可能就是村裡人半個月的口糧。”
凌文傑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隨後又變得煞白。他有一種近乎下跪的生理性顫抖，連忙拿起抹布，反覆擦拭著那個其實並沒有沾上汙漬的量杯邊緣。“我......我這就重配。秀秀，叔腦子笨，叔就是怕......”
“怕就多看筆記。”凌秀秀打斷他，語氣裡透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嚴厲。她知道自己此刻顯得不近人情，但她沒有時間溫和。她要把這些引數像釘子一樣死死釘進他們的腦子裡。
她轉過身，看向還在發抖的凌鐵蛋。“鐵蛋，今天的溼度曲線，你畫錯了一個點。”
鐵蛋嚇得猛地一哆嗦，記錄本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用凍得通紅的手指死死捏住本子，眼眶瞬間紅了，眼底聚起了一層水汽，硬是沒敢讓它落下來。
凌秀秀看著那雙凍僵的小手，原本冷峻的眼神出現了一秒鐘的失神。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想要幫他把那雙冰冷的手捂一捂。但手伸到一半，她生硬地轉了個方向，一把捏住了旁邊懸掛的燈泡拉線，將光線調暗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