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但我不吃這頓殺豬菜了。”凌秀秀把文具盒開啟，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三支削好的鉛筆、一塊橡皮和一把格尺。鉛筆的木屑削得很均勻，一看就是用刀片一點點刮出來的，透著一股笨拙的細緻。
周鐵善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他的手在身側不自然地蜷縮成拳，又緩緩鬆開。
“明天一早，我就得去縣城的一中，找秦校長做最後的衝刺複習。”凌秀秀抬起眼，直視著他，“這大棚，還有互助組的那些賬目，我全都交給文傑叔和鐵蛋了。你幫我盯著他們。”
她的話裡有三層意思。表面上，她在交代工作；在周鐵善聽來，這是她對他絕對的信任，把靈山村的命脈交到了他手裡；但在凌秀秀的佈局裡，這是她徹底剝離“農村技術少女”馬甲的最後一步。
她要進入那個由規則、權力和更高層級的博弈組成的體系。她必須走。
周鐵善沉默了很久。大棚裡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空氣中那股發酵的醬香似乎變得更加濃郁了。
“好。”他最終只說了一個字。
他轉過身，準備往外走。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裡多留，她需要時間看書，她屬於那個有天安門圖案的廣闊世界，而不是這個充滿爛泥和發黴木頭的大棚。
“鐵善哥。”凌秀秀突然叫住他。
周鐵善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等我考完。”凌秀秀看著他寬闊卻略顯佝僂的背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等我拿著錄取通知書回來，我們再一起去給小老頭兒上墳。”
周鐵善的脊背明顯地顫動了一下。他沒有轉頭，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推開門，走進了初春依然料峭的夜風裡。
門關上的那一刻，凌秀秀低下頭，把那支筆重新握在手裡。
她知道，在縣城的某個招待所裡，那些曾經試圖把她踩在腳底的人，此刻或許正在因為靈山村賣出天價的菌菇而感到震驚與恐懼。他們開始意識到，那個被他們視為螻蟻的鄉下丫頭，已經悄無聲息地握住了他們觸碰不到的資源。
但那還不夠。
最解氣的一刀，是讓他們在自以為最安全的權力高塔上，眼睜睜看著她一步步走上去，然後親手把那把刀遞給他們。
凌秀秀翻開物理習題冊，右手小指的薄繭在紙面上壓出一道深深的摺痕。夜風在窗外呼嘯，大棚裡的菌菇在黑暗中瘋狂地生長，而她的復仇，才剛剛進入真正的深水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