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門關上的那一刻,凌秀秀低下頭,把那支筆重新握在手裡。
物理習題冊的紙張有些發潮。她右手小指側面的那層薄繭,在紙面上緩緩壓出一道深深的摺痕。夜風在窗外呼嘯,拍打著大棚厚實的塑膠膜,發出沉悶的“啪嗒”聲。一百瓦的白熾燈被調暗了,光暈懸在半空,將空氣中那股發酵的醬香烘托得越發濃郁。
她沒有立刻落筆。
大棚外,周鐵善的腳步聲正在遠去。一高一低,伴隨著木質柺杖鈍重地戳擊在初春凍土上的聲響。為了救她,他右腿被坍塌的房梁壓斷,如今雖然保住了,但每走一步,那股從骨縫裡滲出來的勞損性劇痛,依然會順著他的脊椎往上爬。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姿態——左肩因為搶修道路留下的磨傷還沒好透,結著一層硬邦邦的血痂,所以他只能把身體的重心極其彆扭地壓在右側的柺杖上,在寒風中一點點挪動。
凌秀秀的視線落在書桌上那個印有天安門圖案的鐵皮文具盒上。
這是周鐵善託魏老從省城帶回來的。鐵皮冰冷的觸感,和前世那場鋪天蓋地的泥石流截然不同。她把右手小指貼在文具盒的邊緣,曾經那種彷彿連著心臟一起被生生踩斷的幻痛,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清晰、極其冷硬的真實感。
她必須離開這裡。不是逃離,而是去拿回屬於她的刀。
時間,就像大棚深處那些在腐木上瘋狂蔓延的白色菌絲,在無聲無息中吞噬著舊日的殘骸。
初春的料峭逐漸被溫暖的南風吹散,冰雪融化後的泥濘也慢慢乾涸。三個月的時間裡,凌秀秀將自己徹底鎖在了縣城一中那間逼仄的複習室裡。她剝離了“農村技術少女”的馬甲,剝離了靈山村致富帶頭人的光環,像一塊海綿一樣,在秦校長的戒尺下,貪婪地吸收著足以改變命運的規則與知識。
而在這三個月裡,靈山村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條曾經阻斷了無數人生路、埋葬過前世無數絕望的爛泥道,在紅楓副食品公司分紅資金的注入下,被徹底推平。壓路機轟隆隆地碾過,鋪上了黑亮平整的柏油。
盛夏初臨。
八月的毒日頭懸在半空,像一團燃燒的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著靈泉峽口。
凌秀秀站在新修好的石壩上。
熱浪從腳下的柏油路面升騰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瀝青焦味。遠處的姑娘山樑在熱氣中微微扭曲,峽谷裡的風吹過來,不再是前世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淒厲嗚咽,而是帶著一股乾燥的、草木被曬透的香氣。
漫山遍野的金燦燦的向陽花,開得肆無忌憚。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的的確良襯衫,腳下是一雙嶄新的白涼鞋。表面上,她是全縣高考狀元,是靈山村所有人的驕傲,此刻正平靜地站在這裡,迎接那份即將改變她一生的通知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站在這裡,需要耗費多麼龐大的力氣。
陽光越是毒辣,那金燦燦的花盤在她的視線邊緣,就越是容易扭曲、變形。她的耳邊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轟鳴聲——那是前世泥石流爆發時,山體崩塌的絕響。腳下堅硬平坦的柏油路,在她的感知裡,彷彿隨時會液化成那種粘稠、冰冷、帶著令人窒息的土腥味的泥漿。
這種感官的重疊讓她產生了一陣強烈的生理性作嘔。
凌秀秀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手心。指甲陷入肉裡,用真實的、尖銳的痛覺,去對抗前世死亡時刻那種深入骨髓的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