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秀秀。”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周鐵善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他的右腿依然不太靈便,雖然扔了柺杖,但長時間站立讓他的膝蓋不受控地微微打著顫。他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舊軍大衣改成的短褂,粗糙的大手裡攥著一條擦汗的毛巾。
他沒有靠得太近。
在看到凌秀秀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的雙手時,周鐵善的左眉骨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想要伸出手去扶她,但在手伸到一半的時候,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指甲縫裡怎麼洗也洗不乾淨的機油和泥土上。
他那隻寬大的、佈滿厚繭的手,在半空中僵硬了一秒,然後默默地縮了回去,並在褲腿上用力地蹭了蹭。
他往後退了半步。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出於本能的退縮。在這個象徵著凌秀秀即將徹底飛出大山、走向天安門那個廣闊世界的圓滿時刻,周鐵善內心深處那種“我不配”的自卑感,像野草一樣瘋長。
凌秀秀沒有回頭,但她感覺到了那半步的距離。
她沒有說話,只是突然反手,一把攥住了周鐵善那隻剛剛縮回去的、還在微微發抖的手腕。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他手腕的脈搏裡。她不是在牽手,她是在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那樣,單向地、近乎暴力地依賴著他。
周鐵善的身體猛地繃緊成了一塊石頭。他沒有掙脫,任由她掐著,只是反過來,用那隻粗糙的手掌,極其笨拙、卻又無比堅定地反包住了她冰冷的手背。
就在這時,村頭的大喇叭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麥克風聲。
緊接著,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整個靈泉峽口迴盪起來。那是關於嚴打宣判的最終通報。
廣播裡的聲音穿透了夏日的蟬鳴,清晰地傳達到每一個村民的耳朵裡。關於王海、王江、王三三兄弟因爹孃被抓、家產被毀而對凌家和凌秀秀產生的怨恨,以及他們傷勢未愈後的行動。,終於在這場雷霆萬鈞的宣判中徹底迎來了終結。他們因涉嫌多項重罪,被依法重判。
那張曾經貼在村口電線杆上、寫滿惡毒詛咒和威脅的告示,早就被風雨剝蝕,掉進水溝裡爛成了一團看不出顏色的紙漿。
靈山村頭頂上盤旋了兩世的最後一片陰霾,隨著這陣廣播聲,被徹底物理性地抹除了。
凌秀秀聽著廣播,緊繃的脊背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鬆懈。
“叮鈴鈴——”
遠處,一輛綠色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出現在柏油路的盡頭。郵遞員穿著被汗水溼透的綠色制服,用力地蹬著踏板,清脆的鈴鐺聲在空曠的峽谷裡顯得格外響亮。
“凌秀秀!靈山村的凌秀秀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