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在玻璃那頭開合,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有些微的電流雜音,清晰得如同烙印:
“顧聖恩,”他聽見他說,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進心裡,“我想你。”
那眼神,那句話,當時只覺得甜蜜到窒息,如今回想,每一個細節都變成凌遲刀片,切割著他僅存理智。
那真的是愛嗎?還是告別?
為什麼那麼像愛,又那麼決絕?
白色房間像一個巨大的、無菌的實驗室培養皿,而他則是裡面唯一瘋狂增殖又不斷毀滅的細菌。他在那片純粹的白裡,被自己腦海中那個清晰的、愛意盈盈的、卻又永不再現的幻影徹底逼到盡頭。
外部世界一片死寂,內部卻已海嘯山崩。
他蜷縮著,對著那片吞噬一切的白,發出了無聲尖叫。而腦海裡,只剩下那隻振翅高飛、決絕地消失在天際線飛鳥。
...
第六年,出獄日。
盛夏陽光像熔化玻璃,砸在監獄鏽跡斑斑的鐵門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顧聖恩眯著眼,瞳孔在強光下收縮,許久才適應這片他六年未曾真切感受過的灼熱明亮。
他站在那扇象徵著終結與開始的大門前,身上是六年前的舊衣,布料帶著樟腦丸和時光混合的沉悶氣味,寬鬆地掛在他清瘦不少的骨架上。
手裡緊緊攥著一沓信,用粗糙的麻繩捆著。
那是他在裡面三年間寫下的,一封又一封,石沉大海,杳無迴音。
信紙厚實,此刻捏在手裡,輕飄得可怕,彷彿裡面承載的不是洶湧的愛恨質問,而只是一捧早已冷卻的、虛無灰燼。
他眯著眼,望向停車場。空無一人。沒有他潛意識裡或許期待過的身影。只有灼熱的空氣在瀝青路面上扭曲升騰,像一片無形的海市蜃樓。
“許鴞崽……”他舌尖抵著上顎,無聲地碾磨著這三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一枚粗糲的沙礫,滾過喉管,帶著血腥味的澀,最終沉重地墜入胃袋,燒灼出一個空洞。
汗水從鬢角滲出,蜿蜒而下,沿著脊椎骨的溝壑,冰冷地滑進褲腰。他在監獄門口站成一尊沉默雕像,直到執勤的獄警第三次出來,用混雜著不耐和一絲憐憫的眼神驅趕。
他終於動了動幾乎僵直的腿,像生鏽的機器重新啟動。他將那捆信深深地、用力地塞進揹包最內層的夾袋,拉緊拉鍊。
得找到他。
當面看著那雙曾經盛滿星子的眼睛,問一句:
為什麼?
為什麼不寫信了?
為什麼不要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