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肉的香味在院子裡飄了兩天。春桃把那顆狍子心用尖椒熘了一盤,愣子吃了三碗飯,碗底舔得比狗舔的還乾淨。狍子肺燉了蘿蔔湯,湯色奶白,喝下去渾身冒熱氣。剩下的狍子肉切成大塊,用鹽和花椒抹了,掛在屋簷下風乾,留著過年慢慢吃。那架樺木雪橇被山山當成了寶貝,每天吃完早飯就要坐上去,讓愣子或者曹大林拉著在院子裡跑幾圈才肯下來。
連著好幾天,天都晴得很好,瓦藍瓦藍的,一絲雲彩都沒有。但冷也是真的冷,早晨起來院牆上的霜花結得有銅錢厚,雞從窩裡出來,爪子落在雪地上,抬起來的時候能看見一小塊凍硬了的爪印,過好一陣子才慢慢化開。
這天天剛亮,曹大林推開院門,看見西邊的天際線上不知什麼時候堆起了一團薄雲,像被風揉碎了的舊棉絮。他抬頭看了看,沒當回事,這種雲不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山山從屋裡跑出來,已經全副武裝了——棉襖、棉褲、狗皮帽子、圍巾,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他跑到曹大林跟前,仰著腦袋:“爸,今天帶我進山吧!你說過的,等雪停了就帶我走遠一點。”
曹大林低頭看著兒子。山山個子比去年長高了一些,棉褲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棉襪子。他伸手捏了捏山山的胳膊,雖然穿著厚棉襖,但能感覺出這一冬跟著他在院子裡跑、在雪地裡滾,小身板結實了不少,不再是那個走兩步路就喊累的娃娃了。
“行。”曹大林說,“但不走遠,就在屯子北邊那片坡上轉轉,看看有沒有野雞和兔子。”
山山一聽,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轉身就往屋裡跑:“我去拿我的小彈弓!”
他那個彈弓是用榆樹杈子做的,皮筋是春桃從舊腳踏車內胎上剪下來的,兜兒是一小塊豬皮。雖然從來沒打著過什麼東西,但山山每天都要裝在口袋裡,走到哪兒都掏出來比劃兩下。
曹大林背上槍,又在腰帶上別了一把獵刀和一把小斧頭,往口袋裡裝了幾塊餅子和一小包鹽。春桃從屋裡追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一個軍用水壺,壺裡灌著熱茶:“早點回來,別走太遠。”
“知道了,就在北坡轉轉。”
爺倆出了門。北坡離屯子不遠,走路二十多分鐘就到了。坡不陡,向陽,雪比別的地方化得快一些,地面上露著一層枯黃的草茬子,踩上去有點打滑。坡上長著一片稀疏的榛柴棵子,枝條光溜溜的,在風裡微微搖擺。這種地方野兔和野雞最喜歡待,有草根吃,又有灌木叢藏身。
山山走在前面,走幾步就蹲下來看看雪地上的腳印,那模樣跟曹大林一模一樣,皺著眉頭,認真地辨認每一條痕跡。
“爸,這是兔子腳印!”他指著一串細碎的、後腿在前前腿在後的印子。
“是,兔子。昨天晚上從這兒過去的。”
“爸,這還有一串大的!”山山又往前跑了幾步,指著一串比兔子印大得多的爪痕,爪印深深嵌進雪裡,趾尖清晰。
曹大林走過去看了一眼:“野雞的。野雞不常走路,但下雪天找不到吃的,也得從樹根底下扒草籽和松子。這腳印是今天早上新踩的,離得不遠。”
山山眼睛一亮:“爸,能找到不?”
“試試看。”曹大林順著野雞的腳印往前走。腳印穿過一片榛柴棵子,拐向坡下的一片落葉松林。松林裡光線暗一些,但雪更厚,腳印也更加清晰。走到一棵老松樹底下的時候,腳印忽然消失了。
曹大林停下來,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站在原地,慢慢抬起頭。山山也跟著抬起頭,順著曹大林的視線往上看——
那棵老松樹有十幾米高,樹冠濃密,墨綠色的松針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沉。在最靠近樹頂的一根橫枝上,蹲著一隻鷹。
山山屏住了呼吸。
那隻鷹很大,灰褐色的羽毛,背上顏色深,腹部顏色淺,像穿了件舊衣裳,袖口磨得發白。它蹲在樹枝上,身體微微前傾,翅膀收攏在身側,尾巴垂下來,像一小把收攏的摺扇。它的頭不大,但眼睛很亮,是那種深琥珀色的,像兩顆凍硬的蜜蠟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下方的雪地。
風從北邊吹過來,吹動了它胸前的一小片絨羽,但它整個身體像石頭一樣紋絲不動,只有那雙眼睛在緩慢地轉動,掃視著樹下的每一寸雪面。
山山攥著曹大林的棉襖下襬,用氣聲說:“爸,好大的鷹。”
“蒼鷹。”曹大林的聲音也很輕,幾乎是貼著山山的耳朵在說,“別出聲,別動。”
爺倆就那樣站在樹下,像兩棵長在地上的樹樁子。山山感覺自己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但他不敢動,連腳趾頭都不敢在靴子裡挪一下。他仰著頭看著那隻鷹,覺得它和院裡那些整天在地上刨食的雞完全不一樣,它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勁兒,像一把懸在半空中的刀子。
忽然,那隻鷹動了。
它的頭微微往左邊偏了一下,目光鎖定了樹下十幾米遠的一個位置。那個位置的雪面上有一小塊凸起,像是一團被雪蓋住的草墩子。山山仔細看過去,發現那不是草墩子——那團雪在微微地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仔細看了,能看出那雪面底下有一個小東西在緩慢地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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