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架打了三天,愣子每天下了林場的工就來曹大林家裡幫忙,鋸木頭、刨平、釘釘子,三排貨架從無到有,整整齊齊地靠牆立了起來。松木的茬口泛著淡黃色的光澤,手摸上去光滑順溜,沒有一根毛刺。春桃來看了兩回,用手掌在貨架面上來回摩挲,滿意地點點頭:“夠結實,擱幾十斤乾貨穩穩當當的。”
曹大林把貨架用清漆刷了一遍,晾在院子裡等著乾透。刷漆的時候山虎繞著貨架轉圈,鼻尖湊近了聞漆味,打了個噴嚏,又趕緊退開。青翅蹲在柴火垛頂上看熱鬧,金色的眼珠跟著曹大林刷漆的動作轉來轉去,像個監工的小老頭。
貨架刷好的那天傍晚,曹大林站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酸脹的腰背,看著院角堆著的幹蘑菇、木耳、黃芪幾大包貨,想著等貨架晾乾了就能裝車拉去縣城鋪子裡擺上。但他轉念一想,現在鋪面租下來了,貨架也打好了,貨卻還是那些舊貨,要是能再進一批新鮮的山貨添上,開張的時候才像樣子。
六月底的山裡,狍子正是膘肥的時候。春天的嫩草餵了兩個月,狍子的皮毛光滑油亮,一條條滾圓的脊背在草甸上起伏著,看著就讓人心動。曹大林跟愣子約好了,明天休一天工,帶著山虎和青翅進狍子嶺,正經打一場配合。
天還沒大亮,曹大林就起來了。他把別拉彈克槍擦了一遍,槍管擦得鋥亮,準星和照門都清了灰。又在腰帶上掛了一卷細麻繩,揣了幾塊餅子和一小包鹽,往水壺裡灌滿了涼白開。山虎已經蹲在院門口等著了,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門檻上的灰,耳朵支稜著,眼神專注。它似乎知道今天是出獵的日子,整個身子繃著一股勁兒,連呼吸都比平時更短促些。青翅站在院牆的豁口上,歪著頭理了理翅膀下的羽毛,金色的眼睛在晨光裡閃了兩下,比往常亮堂。
愣子也來了,揹著一杆單管獵槍,槍筒上纏了幾圈膠布防滑。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綠褂子,褲腿扎進靴筒裡,腰帶上彆著一把獵刀。他站在院門口,看見曹大林收拾利索了走出來,咧嘴一笑:“曹哥,走著?”
“走著。”曹大林拍了拍山虎的背,又朝青翅招了招手。青翅雙翅一展,從院牆豁口上飛起來,穩穩地落在曹大林的左胳膊上,爪子在纏了布的鐵護腕上抓了抓,調整了一下站姿。曹大林把皮絆子扣好,邁步出了院子。
往狍子嶺去的路走了大半個時辰。晨間的山林還蒙著一層薄霧,霧氣在樹冠之間漂浮著,像一層半透明的白紗,把遠山的輪廓變得模糊柔軟。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一走過去褲腿就被打溼了一大片,冰涼的水意貼著皮膚滲進去,反而讓人精神一振。鳥鳴從林子的各個方向傳過來,有的急促有的悠長,此起彼伏地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罩在整片山林上空。
狍子嶺是草北屯南邊的一片起伏丘陵,坡勢緩和,草甸開闊,其間散佈著零星的灌木叢和柞樹棵子,是狍子最喜歡的棲息地。曹大林和愣子上了坡頂,蹲在一片茂密的榛柴棵子後面,藉著灌木叢的遮掩往下觀察。坡下的草甸綠得像一塊鋪開的絨毯,晨露未乾,整片草地泛著細碎的水光。草甸上的狍子群正在慢悠悠地吃草,大約七八隻,大大小小地散落在兩百來步開外的地方。領頭的那隻公狍子體格最大,皮毛呈現深棕紅色,一對角已經長到了三叉,在晨光裡泛著暗褐色的光澤。它站在狍子群的外圍,耳朵不停地轉動,警覺地觀察著四周的動靜。
“領頭的是隻大公的。”愣子壓低聲音,眼睛發亮,“曹哥,打那隻?”
“先不急。”曹大林蹲在榛柴後面,目光從狍子群掃到周圍的地形。草甸的北邊是一片密林,南邊是緩坡向下延伸的谷地,狍子一旦受驚,最可能往北邊的林子裡跑,但只要提前在山虎的驅趕下把它們往南面趕,就能逼到開闊地帶。他轉頭看了看山虎,山虎正伏在他腳邊,全身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眼睛緊盯著坡下的狍子群,鼻翼快速地翕動著,呼吸又輕又急。它的尾巴低低地壓著,只有尾巴尖在極輕微地擺動,那是已經鎖定目標的訊號。
曹大林輕輕按了按山虎的後背,低聲道:“山虎,繞到那邊去,從左邊趕。”他朝草甸西側的那片矮灌木指了指。山虎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後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面爬了出去。它的身姿壓得極低,肚子幾乎貼著草尖,四條腿交替邁步,每踩一步都選在最鬆軟的泥土上,不讓爪子碰到石頭和幹樹枝。它繞了一個大圈,從榛柴棵子的掩護下鑽進了草甸西側的灌木叢裡,消失在一片濃密的深綠色中。
曹大林又轉過頭,對胳膊上的青翅輕輕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青翅的耳朵——如果鷹能叫耳朵的話——那圈細密的羽毛微微豎起,它歪頭看了看曹大林,然後翅膀一展,從曹大林的胳膊上騰空而起,毫無聲息地飛向了高空。它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升到了比樹冠高出許多的位置,然後懸停在那裡,像一隻釘在天幕上的釘子,金色的眼睛俯瞰著下方草甸上的一切動靜。從那個高度看下去,狍子群的每一個動向都逃不過它的視線。
曹大林把槍端了起來,槍托抵在肩上,準星對著草甸上那隻大公狍子的前胸方向。他沒有急著扣扳機,等著山虎到位。愣子蹲在他旁邊,也端著自己的單管槍,壓低聲音問:“曹哥,我打哪個?”
“你先別動。等狍子群跑起來了,你打跑在最後面那隻,別讓它拐進林子裡。”
“行。”
話音剛落,草甸西側的灌木叢裡忽然竄出一道土黃色的影子。山虎從灌木叢中猛地衝出,一邊跑一邊發出急促而低沉的吠叫——那不是虛張聲勢的亂吠,而是帶著準確威懾力的、節奏分明的驅趕聲。它跑得極快,四爪翻飛,貼著草甸的邊緣呈一個弧形朝狍子群逼過去,身體壓得很低,耳朵向後抿著,目標明確地衝向狍子群的左翼,把它們的退路堵死了一側。
狍子群瞬間炸了。領頭的大公狍子最先反應過來,它猛地抬頭,耳朵豎得筆直,發出一聲短促的鼻息,然後轉身就朝南面衝去。其他的狍子緊隨其後,七八道淺棕色的身影在綠草甸上湧成一股流動的波浪,蹄子踏在草地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嘚嘚聲,像一匹大鼓被快速地敲擊。它們跑得極快,屁股上的白色斑塊在奔跑中一閃一閃的,像一群彈跳的光斑。
山虎緊追不捨,但它的目的不是追上,而是保持驅趕的態勢,把狍子群控制在預定方向上。它始終保持在狍子群左側約二十步的距離,吠叫不斷,時不時還故意撲一個假動作,讓狍子群更加慌亂,不敢往左拐。狍子群被逼得只能順著南面的緩坡往下跑,越跑越近,離曹大林和愣子藏身的榛柴棵子只剩下七八十步了。
青翅在高空中忽然鳴叫了一聲,響亮而悠長。曹大林知道那是青翅在確認位置,狍子群已經進入了最佳射擊範圍。他穩住呼吸,準星鎖定了領頭那隻大公狍子的前胸,就在它躍過一個矮土坎、身體在半空中騰起的那一瞬間,他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開闊的草甸上炸開,回聲從遠處山坡上反彈回來,又疊了一層。領頭的大公狍子身體一歪,前腿猛地跪倒在地,然後整個身子側翻過去,滑了兩步才停下來,四條腿痙攣著蹬了幾下。後面的狍子群更加混亂了,有的想往左拐,被山虎的吠叫聲逼了回去;有的想往右跑,但右邊是一道陡坎,跳下去就會摔斷腿。愣子抓住這個時機,單管槍響了——跑在最後面的一隻半大狍子被打中了後腿,踉蹌了幾步栽倒在草甸上。
剩下的狍子終於找到了突破口,朝東面一片密林瘋跑過去,樹影晃動了幾下就徹底消失了。草甸上只剩下兩隻倒下的狍子和滿地被踩翻的草皮和泥土。
山虎在那隻公狍子倒下的位置停了下來。它先是繞著狍子轉了一圈,低頭嗅了嗅,確認獵物已經不動了,然後抬頭朝曹大林的方向望了一眼,尾巴用力地搖了搖,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成就感的聲音。接著它又跑向了愣子打中的那隻狍子,同樣檢查了一遍,然後蹲在兩具獵物之間,吐著舌頭大口喘氣,但姿態依然警覺,耳朵轉來轉去地聽著四周的動靜。
青翅從高空緩緩盤旋下降,落在曹大林身邊的一棵柞樹杈上,收攏翅膀,歪著腦袋看著草甸上的獵物,金色的眼睛裡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安靜地觀察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