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棵參挖回來之後,曹大林和愣子歇了幾天沒進深山,只在近處的狍子嶺和老爺嶺邊緣地帶轉了轉。七月中下旬的山林已經到了盛夏最蓬勃的時候,草高過膝,樹冠濃密得連正午的日頭都曬不透地面,人走在林間小路上,頭頂是層層疊疊的綠,腳下是厚實綿軟的腐殖土,前後左右全是齊腰深的灌木和野草,視野被限制在幾步之內。
這種密不透風的林子,單獨一個人走進去,就算有山虎引路、青翅指方向,也總有顧及不到的盲區。獵物藏在一片濃密的草叢裡不動彈,人從旁邊走過都可能發現不了。曹大林琢磨了好幾天,想著老輩人傳下來的“狗圍”老法子——把幾條獵狗放進林子,讓它們從不同方向同時驅趕,把獵物從藏身的地方逼出來,人守在預設的出口處等它們自投羅網。狗鼻子靈、跑得快,在密林裡比人好使多了,幾條狗配合著走一圈,能抵得上人在林子裡搜半天。
“愣子,”曹大林蹲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邊,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簡圖,“叫上吳炮手,帶上他家的兩條老狗,加上咱的山虎,三條狗分三路進狍子嶺東溝,把那片榛柴林子掃一遍。”
愣子一聽“狗圍”兩個字就來了勁頭:“三路包抄?那得把狍子趕成啥樣啊!”
“趕成啥樣看狗配合得好不好。”曹大林抬起頭看了看蹲在柴火垛頂上的青翅,“青翅在天上看著,哪兒有動靜它會報信,咱仨在三個出口守著,狍子從哪個方向跑咱都能截住。”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曹大林就把山虎從狗窩裡叫了起來。山虎這些天歇得足,精神飽滿,聽到曹大林的召喚後原地彈跳了兩下,抖了抖渾身的毛,四隻爪子穩穩地踩在地上,尾巴豎得筆直。曹大林給它套上舊皮脖圈——皮脖圈是老趕送山虎來的時候一起帶來的,一直捨不得用,今天是頭一回正式戴上。皮脖圈寬約兩指,深褐色的熟牛皮,磨得又軟又光,上面繫了一根短繩方便牽拉。山虎戴上脖圈後轉了轉腦袋,很快就適應了,鼻尖興奮地翕動著,一副隨時準備衝鋒的架勢。
曹大林背上別拉彈克槍,往子彈袋裡塞了十發霰彈。青翅從柴火垛上飛下來落在他左胳膊上,翅膀收攏得利利索索,金色的眼睛掃了一圈院子,然後定格在院門外的方向,像是已經預感到今天有大事要幹。春桃從廚房探出頭來:“今天又要進山?”
“狗圍,跟吳炮手和愣子一塊兒去狍子嶺。中午不用等我飯,我帶乾糧了。”
春桃點了點頭,從廚房拿了兩張新烙的糖餅用油紙包好塞進曹大林的乾糧袋裡:“餓了墊一口,別硬扛。”曹大林拍了拍乾糧袋,牽著山虎、架著青翅出了門。
吳炮手已經在屯口等著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半舊的獵裝,腰上彆著一把磨得鋥亮的獵刀,身邊蹲著兩條大狗——一黑一黃,都是他養了多年的老獵狗。黑的那條叫黑子,黃的那條叫阿黃,都七八歲了,經驗豐富,跟著吳炮手進山出山不下幾百回。兩條狗體型比山虎大一圈,肌肉結實,眼神沉穩,蹲在吳炮手腳邊一動不動,只有耳朵偶爾轉動一下捕捉周圍的聲響。山虎看見它們,先是頓了一下,然後試探性地往前走了兩步,尾巴平伸著慢慢搖了搖。黑子和阿黃轉頭看了它一眼,沒有什麼表示,既沒有敵意也沒有過分熱情,只是目光冷淡地把它打量了一遍,又轉回了頭。山虎在兩條老狗面前明顯收斂了幾分,剛才那股子躍躍欲試的勁兒壓下去不少,老老實實地蹲在了曹大林腳邊。
愣子也來了,揹著單管獵槍,穿了一雙新納的千層底布鞋,鞋幫上還沾著沒拍乾淨的草木灰。他走到吳炮手面前叫了聲“吳叔”,又蹲下來摸了摸黑子的腦袋。黑子終於搖了搖尾巴,算是打了招呼。
曹大林把狍子嶺東溝的地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清了清嗓子:“東溝那片榛柴林子,東西寬大約半里地,南北長一里多。林子北邊是斷崖,南邊是草甸,只有東西兩個口子能出去。吳叔你帶黑子和阿黃守西口,愣子你守南邊草甸和榛柴林子交界的地方,我帶山虎從東口進,先讓青翅上天看位置。三條狗從三個方向往中間驅趕,把藏著的狍子、野豬啥的都攆出來。你們倆看準了再開槍,別打到狗。”
吳炮手點了點頭,沒多說話,只把手裡的獵狗哨子吹了一聲——短促而尖銳。黑子和阿黃應聲站起,四條腿繃得筆直,目光同時轉向吳炮手指向的方向,蓄勢待發。愣子緊張地摸了摸自己的槍管,嚥了口唾沫:“曹哥,我守南邊那一片,萬一狍子從草甸跑了咋整?”
“草甸開闊,你站得高看得遠,狍子跑上草甸就是送上門來的。”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槍端穩了再放。”
三人按預定位置分散開了。曹大林帶著山虎從東口進了榛柴林子,邊走邊讓山虎嗅地面上的氣味。林子裡的榛柴長得又高又密,枝條交錯糾纏,走路的時候得用手撥開枝條才能透過,稍不注意就會被橫生的樹枝刮到臉上。山虎走在前面,低頭嗅著地面,走幾步就停下來,耳朵朝前支著,判斷著空氣中的氣味來源。
曹大林吹了一聲短哨。青翅從他胳膊上騰空而起,穿過榛柴林子上方的空隙飛向了高空。它在林子正上方盤旋了兩圈,金色的眼睛俯瞰著下方的密林,像一把懸在空中的尺子,丈量著整片林子的每一寸角落。曹大林仰頭看著青翅的盤旋軌跡,等待它的訊號。
片刻之後,青翅收攏了翅膀,朝林子東南角的方向俯衝了一段,又拔高起來,繞著那個位置轉了一個圈。曹大林立刻明白了,那個方向有活物。他吹了一聲長哨,這是給吳炮手和愣子的訊號——獵物在東南角。又吹了一聲短促的哨音,這是給山虎的指令。山虎應聲而動,四爪蹬地,朝青翅指示的方向猛衝過去,一邊跑一邊發出低沉的、有節奏的吠叫。它的叫聲比去年剛訓的時候沉穩多了,不再是那種急躁的亂吠,而是一種帶著明確驅趕目的的、沉穩有力的吼聲,一聲接一聲,節奏分明,像是給林子裡的獵物敲著倒計時的鐘。
林子另外兩個方向幾乎同時響起了狗叫聲。黑子和阿黃接到了吳炮手的指令,從西口方向包抄過來,兩條老狗的吠叫聲比山虎更粗更沉,渾厚得像兩口鐘在撞。三條狗的聲音從三個方向匯聚向林子東南角,像三股無形的繩索慢慢收攏,把圈子的範圍越縮越小。
榛柴林子裡忽然騷動起來。枝條劇烈晃動,夾雜著蹄子踩踏枯枝的噼啪聲響,有什麼東西從藏身處被驚了起來,正在倉皇地尋找出路。曹大林端穩了槍,站在東口的一塊石頭後面,槍口對準林子出口的方向。他在心裡默數著,聽著狗叫聲的方位變化——山虎在左前方快速接近,黑子和阿黃從右後方逼過來,三條狗已經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包圍圈,把獵物壓向了他預想的出口。
第一隻狍子衝出了榛柴林子。它跑得極快,淺棕色的身影從枝條間一閃而出,四蹄翻飛,朝東口的方向直衝過來。曹大林在它衝出林子的瞬間扣下了扳機,狍子應聲倒地,在慣性作用下翻了兩個滾才停下來。但第二隻緊跟著也衝了出來,比第一隻更快,幾乎是貼著第一隻狍子的後腿竄出來的,方向稍微偏了一些,朝曹大林的右前方跑了出去。
曹大林來不及換彈,抬頭喊道:“愣子!”
愣子在南邊草甸和榛柴林子交界的位置站得高,視野開闊。他看到那隻偏了方向的狍子衝出了林子,立刻端槍瞄準。狍子跑動中左右晃動,愣子的準星跟著它移動了兩次,在他端穩了第三次的瞬間扣下了扳機。單管獵槍的聲音在草甸上爆開,狍子後腿中彈,踉蹌著又跑了十幾步才栽倒在草甸上,被高草吞沒了身形。
第三隻狍子沒有往外衝。它被狗叫聲逼到了林子北邊的斷崖下面,無路可逃了,在原地轉著圈,發出急促的鼻息聲。山虎最先追到,它蹲在距離狍子十步遠的地方,沒有貿然撲上去,只是伏低了身子,喉嚨裡發出持續的低吼,用聲音把它困在原地。黑子和阿黃隨後趕到,一左一右地封住了狍子的兩側退路。三條狗呈扇形圍著那隻狍子,既不進攻也不後退,只是用吠叫和姿態壓制著它,等曹大林過來處理。
曹大林從東口跑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山虎蹲在最前面,身體緊繃,前爪微微往前探著,嘴裡發出低沉而連貫的嗚嗚聲。黑子和阿黃蹲在兩側,目光冷靜而專注,連尾巴都沒有搖一下,只是死死地盯著被圍住的那隻狍子。那隻狍子已經不再試圖衝撞了,前腿微微發抖,顯然被三條獵狗的包圍聲勢徹底壓制住了。
曹大林端槍走過去,在十五步的距離上停住,抬手一槍,狍子原地倒下了,幾乎沒有多餘的掙扎。
三隻狍子,一次狗圍,半個時辰。山虎在曹大林打完最後一槍之後放鬆下來,蹲在他腳邊吐著舌頭喘氣,尾巴在地上掃了兩下,看了看倒下的狍子,又看了看曹大林,眼神里帶著一種認真完成了任務之後的坦然。黑子和阿黃也收住了吠叫聲,轉身慢慢走回了吳炮手身邊,步伐沉穩,像是剛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吳炮手蹲下來摸了摸黑子的腦袋,黑子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神色平靜。
愣子從草甸那邊跑了過來,跑得氣喘吁吁的,但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曹哥,我打著了一隻!跑動中打的,一槍放倒!”
“槍法有進步。”曹大林拍了拍他的後背,“把狍子扛到林子邊捆好了,回頭拉雪橇來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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