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府裡的晚宴只算是便宴,但豪門世家,派頭自然而然地在舉手投足間。連牧蘭都收斂了平日的聲氣,安安靜靜似林黛玉進賈府。好容易一餐飯吃完。僕人送上咖啡來,慕容清嶧卻一揚眉,“怎麼喝這個?”許長寧笑道:“知道,給你預備的是茶。”果然,用人另外送上一隻青瓷蓋碗。慕容清嶧倒是一笑,“你真是闊啊,拿這個來待客。”許長寧道:“我怕你又說我這裡只有俗器呢!”慕容清嶧道:“我平常用的那隻乾隆窯的雨過天青,有回讓父親看到了,老人家不知為什麼心裡正不痛快,無端端說了一句‘敗家子’,真是觸黴頭。”
一旁的許長宣卻cha話道:“夫人日常待客用的那套,倒是極好的鈞窯。”慕容清嶧笑道:“如今母親也懶怠了,往年總是喜歡茶會與舞會,今年家裡連大請客都少了。”一面說,一面卻抬手看錶,“要走了,父親說不定已經派人找我了。”
許長寧也不挽留,只是親自送出去。牧蘭與素素不過多坐了一刻鐘,也就告辭。許長寧派車送她們回去。牧蘭家在市區裡頭,素素卻住在市郊,於是車子後送她回去,她道了謝,目送許府的車子離開,才轉身往巷子裡走。
秋天的晚上,路旁糙叢裡都是蟲聲唧唧。倒是一輪好月,潑潑濺濺的銀色月光,照得路面似水似鏡一樣平滑光亮。她藉著那月色在手袋裡翻鑰匙,她住的房子是小小的一個院落,籬笆下種著幾簇秋海棠,月色裡也看得到枝葉葳蕤。院門上是一把小鐵鎖,風雨侵蝕裡上了鏽,開啟有點費力,她正低頭在那裡開鎖,卻聽身後有人道:“任小姐。”
她嚇了一跳,手一抖鑰匙就掉在了地上。轉身只見來人倒有三分面善,只想不起在哪裡
見過。那人微笑著說道:“任小姐,鄙姓雷,鄙上想請任小姐喝杯茶,不知道任小姐肯不肯賞臉?”她這才想起來,這位雷先生是那三公子的侍從,在馬場與許府都不離左右,怪不得自己覺得面善。他既稱鄙上,定是那慕容三公子了。她心中怦怦直跳,說:“太晚了,下次有機會再叨擾慕容先生。”那雷先生彬彬有禮,說:“現在只八點鐘,不會耽誤任小姐很久的。”她極力地婉言相拒,那雷先生只得轉身向巷邊走去,她這才看到巷邊停著兩部黑色的車子,都泊在牆壁的yīn影裡,若非細看,一時真看不到。過了片刻,只聽到輕輕的腳步聲,她以為是那雷先生回來了,心裡怯意更深,只是那柄小小的鑰匙不知掉在了哪裡,越急越找不見。
來人走得近了,月色照在臉上清清楚楚,卻是那慕容清嶧本人。她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突然出現在這樣的陋巷中,又驚又怕,往後退了一步。他卻含笑叫了一聲“任小姐”,舉目環顧,道:“你這裡真是雅靜。”
她心裡怕到了極點,他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她又驚又怒,連掙扎都忘了。他卻一抬手,拂過她的長髮,紛紛揚揚重新棲落肩頭,她大驚失色,踉蹌著往後退,身後卻是院門了。她一顆心幾yù跳出胸腔,“慕容先生,請你放尊重一點,我有男朋友。”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不定,唇際似有笑意。她背心裡沁出冷汗,他抓住她的手,往車子那邊走。她心裡只是恍恍惚惚,走到車前才想起來要掙開,只向後一縮,他卻用力一奪,她立不足腳,趔趄向前衝去。他就勢攬住她的腰,已上了車子。旁邊的侍從關好車門,車子無聲地開動了。她驚恐莫名,“你帶我去哪裡?”
他不答話,好在除了握著她的手,他並沒有旁的令她不安的舉動。車子走了許久許久才停,一停下來就有人替他們開啟車門。他先下車,轉身依然伸出手來,她背心裡的衣裳已經全汗溼了,只像尊大理石雕像一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執意地伸著手,她到底是拗不過,終於還是下車來。四周都是參天的樹木,拱圍著一幢西洋式的建築。疏疏密密的路燈與庭燈,只顯得庭院深深。
他說:“有樣禮物送給你。”依舊攜了她的手,順著甬石小徑往庭院深處走。她好似做夢一般,磕磕絆絆跟他走進另一重院落,只聽他說:“開燈。”瞬時華燈大放,她倒吸了一口氣。
竟是一望無際的碧荷,兩岸的燈像明珠成串,一直延伸開去。燈光輝映下,微風過處只見翠葉翻飛,婷婷如蓋。時值深秋,這裡的蓮花卻開得恬靜逸美,挨挨擠擠的粉色花盞,似琉璃玉碗盛波流光,又似浴月美人凌波而立,這qíng景如夢似幻,直看得她痴了一般。
他微笑,“好看嗎?這裡引了溫泉水,所以十月間還有這樣的美景。”
她微微笑著,頰上淺淺梨渦忽現,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彷彿西風chuī過芙蓉,露出疏疏密密的花蕊。過了半晌才輕聲說道:“好看。”
他輕輕一笑,停了一停,問:“你叫什麼名字?”
荷的香氣似有若無,荷塘裡繚繞著淡淡的水煙,一切恍若幻境。她低下頭去,“任素素。”
他低聲念道:“素素……素衣素心,這名字極好。”她抬眼看他正瞧著自己,只覺得面上微微一紅,又緩緩垂下頭去。那燈光下只見涼風chuī來,她頸間的碎髮輕輕拂動,越發顯得膚如凝脂。他不由問:“為什麼不笑了?你笑起來很好看。”素素聽他這樣說,心裡不知為何害怕起來,只是垂首無語。他伸手輕輕抬起她的臉,說道:“名花傾國兩相歡,嗯……這詩雖然是舊喻,可是這芙蓉與你,正是兩相輝映。素素,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嗎?”她倉促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三公子,我……”他卻猝然吻上來,她只覺得呼吸一窒,唇上的溫暖似乎能奪去一切思維,只剩下驚恐的空白。她掙扎起來,他的手臂如鐵箍一般,她慌亂裡揚手抓在他臉上,他“呀”了一聲,吃痛之下終於放開手。
她又驚又怕,一雙眼裡滿是慌亂。他用手按一按傷處,她只聽到自己淺促的呼吸,一顆心像是要跳出來了。他只是沉默著,過了片刻方微笑道:“我今天才知道,原來我這樣令人討厭。”
她吃力地呼吸著,背心裡的衣裳汗溼了,夜風chuī來瑟瑟生寒。她說:“我要回家。”慕容清嶧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好吧,我叫人送你回去。”
到了車上,她才發現額頭上都是涔涔的冷汗。手腕上讓他捏出兩道紅痕,她心裡隱隱只是後怕。只見車窗外的燈明滅忽閃劃過視線,彷彿流星轉瞬即逝,又彷彿夏日裡的螢火,乍現乍隱。她腕上只是隱約地痛,可是心裡的恐懼,卻是越來越清晰。
上午十點鐘,官邸裡才漸漸見到用人走動。游泳池邊的jú花開得正好,特意搭了花架子擺放,只見一片奼紫嫣紅爭奇鬥豔,花開得繁亂如錦,朝陽的光線照出淡淡的金色,映在花
上似成了一匹五色流溢的瀑布,分外好看。早餐檯就擺在花架前,早餐照例都是西餐廚子的差事。三個人用餐,偶爾聽見刀叉輕輕地一碰,重歸沉寂,安靜得連院落那頭噴泉嘩嘩的吐水聲都清晰可聞。正在這時候,走廊上遙遙傳來皮鞋走路的聲音。李柏則抬起頭來,還沒看到人,那腳步聲走到拐角處,卻聽不見了,想必是從後門進宅子裡去了。他不由面露微笑,對身旁的妻子說:“準是老三回來了。”錦瑞放下刀叉,端起咖啡淺嘗一口,才說道:“母親,你也不管管老三,由著他身邊的人縱著他亂來。瞧他這偷偷摸摸的樣子,要是叫父親看到,準又得生氣。”
慕容夫人微微一笑,將臉一揚,放下手裡的餐巾。旁邊的用人連忙走上前來,只聽她吩咐:“去看看,是不是老三回來了,若是他就叫他來見我。”用人依言去了,過了片刻,果然引著慕容清嶧來了。他已經換了衣服,見了三人,卻是笑容可掬,“今天倒是齊全,母親、大姐、姐夫都在。”慕容夫人卻道:“少跟我這裡嘻皮笑臉,我問你,你昨天晚上怎麼沒回來?你父親昨天叫人四處找你,這回我不管了,回頭你自己跟他jiāo代去。”
慕容清嶧卻仍是笑著,“父親找過我?他老人家定是忘了,我昨天奉命去芒湖了,天太晚沒能趕回來。”一面說,一面拖了椅子坐下來。錦瑞卻嗤地一笑,放下杯子道:“老三,少在這裡撒謊,你倒是說說,這是什麼?”說著往他面上一指,慕容夫人這才留神注意,原來左邊眼睛下卻有一道細長血痕,連忙問:“這是怎麼弄的?”
慕容清嶧笑著說:“昨天在山上,樹枝掛的。”慕容夫人卻臉色一沉,說:“胡扯,這明明像是指甲劃的。”錦瑞仔細端詳那劃傷,抿嘴一笑,“我看準是讓女人抓的。”
慕容清嶧笑道:“姐夫,你聽聽大姐這話,難為你受得住她這麼多年。”慕容夫人道:“你少在這裡cha科打諢想渾水摸魚,你在外頭的那些事,你父親是不知道,要是知道了,看不要你的命。”
慕容清嶧見她板起面孔來,卻輕輕一笑,說:“媽,別生氣啊,醫生不是說生氣會生皺紋麼?”一面說,一面向錦瑞使眼色,“大姐,母親要是添了皺紋,就是你多嘴的緣故。”錦瑞笑道:“你只會栽贓陷害,母親生氣,也是你惹的,關我什麼事了?”
慕容清嶧笑道:“我哪裡敢惹母親不高興,我還指望母親替我說qíng呢。”慕容夫人道:“我反正管不了你了,回頭只有告訴你父親,叫他教訓你,你才記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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