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沿著熟悉的迴廊，緩緩踱步，指尖無意識地拂過廊柱上那精緻的纏枝蓮雕紋——這是麗塔當年親自督造，曾笑著說“願殿下治下，福澤綿長，如這纏枝蓮花，生生不息”。
行至書房門口，她停下腳步，沉默片刻，才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屋內的陳設，竟與記憶中麗塔在世時幾乎分毫不差：紫檀木書桌沉穩依舊，牆上懸掛的字畫與東煌疆域圖安然如故，甚至桌角那盞茶杯，也原樣擺在那裡……
一切都彷彿在固執地維持著一個假象，似乎那位心思玲瓏的主人只是暫時離去，很快便會帶著那抹溫和而又堅定的笑容，推門而入。
最終，她屏退了所有隨從，獨自立於庭院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寸熟悉的景緻，最終，定格在庭院一角那片略顯蕭索的桂樹林上，久久無言。
她還清晰地記得，麗塔曾一邊為她沏茶，一邊柔聲說起，她的母親尤為喜愛桂花，家中總會擺上幾盆，滿室生香。
自己當時聽了，還曾笑著許諾——“以後每年秋天，吾都讓麗相聞著這桂花香處理政務，可好？” 隨即，便命人在這府中栽下了這片桂樹林。
甚至……每年秋日桂花盛放，都是麗塔親自提著竹籃，於晨曦微露中仔細採摘最新鮮的花蕊，再耗費數個時辰，親手製成清甜軟糯的桂花糕。
然後，她們會在這庭院的海棠樹下，擺開茶具，分食那一碟碟承載著心意與時光的點心，談論朝政，也分享心事，彷彿世間紛擾皆可暫時拋卻。
往昔溫馨歷歷在目，而今唯有冷風穿林，空留餘響。
正當觀星沉浸於無邊緬懷之際，秦白果並未像其他僕役那般惶恐跪伏。
他只是抱著幾卷整理好的檔案，靜立於廊柱投下的陰影之中，平靜地觀察著這位孤高的女帝。
他的姿態自然而從容，既不顯卑微諂媚，亦無絲毫冒犯之意，彷彿只是這座府邸中一個本就該存在的、靜默的註腳。
觀星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道與眾不同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
她的視線落在秦白果身上，帶著一絲屬於帝王的審視，但其中並無怒意，更多的，是一種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濃得化不開。
“汝，是何人？”她開口，聲音清冽，帶著固有的古韻，自稱是疏離而威儀的“孤”，“為何見孤不拜？”
秦白果邁步走出陰影，微微頷首，行了一個簡單卻不下賤的禮節，語氣平和如水：“回陛下，在下秦白果，暫留府中，整理舊日文書。”
觀星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從那平靜無波的眼眸中探尋出些什麼，最終卻只是淡淡移開，重新投向那片桂樹林，聲音飄忽：“麗塔……她昔日，常在此處處理政務，直至深夜。” 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卻又刻骨銘心的事實。
“麗塔大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秦白果應道，語氣同樣平靜，卻彷彿蘊含著某種重量。
觀星沉默了片刻，周遭的空氣似乎都隨之凝滯。
她忽然問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微顫：“汝整理她之遺物……可曾發現……她有何未了之心願？或是……留給孤的隻言片語？”
這句話問出時，她那冰封般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細微的石子，裂開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流露出一絲深藏已久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她期盼著，那個為她付出一切的人，或許還留下了什麼，哪怕只是一個字，也能證明那段歲月並非全然虛幻。
秦白果想起了那些以決絕姿態寫就的筆記碎片，想起了上一次輪迴中麗塔甘願主動赴死時那無人得見的眼神。
他看著觀星那故作堅強的清冷側臉，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麗塔大人之心願，在其留下的文書字裡行間，已然寫明。其志所向，乃望東煌靖平，海晏河清；其心所繫，唯願陛下……龍體安康，福壽綿長。”
他沒有直接點破那殘酷的真相，但這番意有所指的話語，如同最精準的箭矢，瞬間穿透了層層心防，狠狠觸動了觀星內心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角落。
觀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彷彿被無形的寒風擊中。
她猛地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劇烈抖動，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翻湧的心緒。再睜開時，眼底那層冰封似乎凝結得更厚、更冷了，幾乎將所有的情緒都凍結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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