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靠近吧》第700章 山的那邊(2)

作者:愛吃冰蘋果汁的瓦特·4個月前

清晨雨停了之後,趕去鎮上趕集的村人最先發現了這個噩耗:昨夜鎮河口那棵守了百年村口的老槐樹,居然被驚雷劈斷了主幹。

碗口粗的主幹從半腰劈斷,焦黑的斷口猙獰地敞開著,老遠就能聞到焦黑樹皮裡散出來的、帶著碳化味道的煙火氣。

村裡的老人都知道,這棵老槐樹可不是一棵普通的樹——它是祖輩們進山幹活回來拴牛的據點,是趕路人歇腳納涼的好去處,是每一年村裡送孩子出山讀書的時候,大家都要聚在這裡吃一頓槐花飯、說幾句吉利話的老地方。

它就像一個沉默的老人,守在河口看著一輩輩鄉人出去,又看著一輩輩孩子回來,早就是村裡人心裡離不開的念想。

這個訊息順著風飄進村小的時候,連正在上課的孩子們都坐不住了,一個個扒著教室的窗戶,朝著河口的方向巴巴地望,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的惋惜。

站在講臺上的林青檸,也跟著心口猛地一沉——她昨天還從老槐樹下走過,滿樹的槐花開得雪白雪白,風一吹就落了她一身的槐絮,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這個樣子?

可下課鈴剛響,林青檸就聽見院子門口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

她走到門口一看,原來是幾個扛著鋤頭、拎著麻繩的漢子進了院,領頭的是頭髮已經全白了的老支書,他別在腰上的銅菸袋鍋子敲得梆梆響,聲音洪亮地對著圍過來的孩子喊:“大夥放心,老支書我昨兒已經去看過了,雖然斷了主幹,可老槐樹的根還深紮在土裡呢!根沒爛,沒枯,等明年開春就能冒新枝,照樣能開花結絮!”

話音剛落,圍在邊上的孩子們就攢著小拳頭嚷嚷開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週末要一起帶上自家攢的雞蛋換的鐵絲,去給樹樁圍上柵欄,還要去山泉那邊挑乾淨的泉水,給老槐樹澆透。

林青檸靠在教室外的廊下,靜靜地看著院子裡攢著勁說話的鄉人跟孩子。

細濛濛的雨絲順著灰黑色的簷角往下一滴一滴落,打溼了階邊石縫裡剛冒芽的三葉草,嫩綠色的小葉片沾著晶瑩的水珠,風一吹就輕輕晃,透著擋不住的鮮活。

她忽然想起昨天午後,那一樹蓬鬆的槐絮還慢悠悠飄在她的衣襟上,軟軟的觸感還留在她的記憶裡,一點都沒有散去。

這一刻她忽然就懂了,原來這大山裡從來就沒有什麼跨不過去的雷雨,就像這片大山裡的日子,從來都是雷響過了,雨下透了,悶在土裡的種子照樣順著勁兒往出鑽,一點都不耽誤。

走了的人把根深深留在了這片土地裡,新來的人接著把新芽抽出來,一點點往上長。

就像這被驚雷劈過的老槐樹,只要紮在土裡的根還活著,這片山坳裡的生機,就永遠斷不了。

風又從河口的方向悠悠地吹過來了,穿過山坳裡還沾著雨珠的草葉,卷著溝壑間雨後翻湧出來的泥土清香氣——那是被雨水泡軟了的、帶著松針腐殖質潮氣的清香氣,還混著一點村口老槐樹殘留下來的、淡得像夢裡飄來的槐花香。

這股風不疾不徐,順著曬著野薺菜的石板院子溜進來,輕輕擦過教室敞開的木窗欞,把教室裡擠得滿滿當當的、孩子們脆生生的笑聲兜起來,吹得很遠很遠,順著蜿蜒的山路飄下去,一路鑽進了雲遮霧繞的層疊青山裡頭,撞在青綠色的石壁上,碎成滿山輕輕的迴音。

林青檸站在講臺邊,悄悄攥了攥手裡捏著的那截白色粉筆。

粉筆粗糙的摩擦力蹭得手心微微發癢,帶著一點熟悉的、乾涼的粉筆灰氣息。

她低頭看著腳下被幾代學生踩得磨得發亮的青石板臺階,指尖悄悄用了點力,隨後穩穩地朝著黑板走了過去。

剛才上課講到一半,忽然落了一陣急雨,山溝裡刮過來一陣橫風,颳得教室窗戶哐當作響,她忙著幫孩子們關窗,黑板上“山的那邊”四個工整的粉筆字,還留著最後半道橫框沒寫完。

黑亮的舊黑板被擦得乾乾淨淨,已經寫好的三個字端端正正立在黑板中央,最後那半個“邊”字空著一塊,像在等著她補上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她站定在黑板前,抬手拿起那截粉筆,微涼的筆尖落在吸飽了粉筆灰的黑亮黑板上,這一筆落下,寫下的不只是半個粉筆字,更是接下來屬於她、也屬於這些大山孩子的故事,一筆一劃,都走得穩穩當當,沒有半分慌亂。

黑板下面忽然飄出來一句細細的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剛好能飄進前排人的耳朵裡:“我猜……林老師肯定也會像之前那些老師一樣,沒隔多久就會離開的。”

話音剛落,安靜的教室裡靜了兩秒,緊接著,教室後排就傳來幾聲壓抑的附和,窸窲窣窣的討論聲慢慢漫開,像山間被一陣風捲起來的枯草葉,打著旋兒飄在整間教室裡,輕輕撓著每一棵早已經歷過好幾次別離的心。

這些孩子早已經習慣了,年輕的老師來這兒待上三五個月,最多撐不過一年,就會扛不住山裡的苦,順著那條窄窄的山路走出去,再也不回來。

他們早已經學會了把捨不得藏在心裡,不敢說出來,只敢在底下悄悄這樣唸叨兩句。

林青檸握著粉筆的手猛地頓了頓,懸在黑板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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