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野這種在商海里沉浮多年的老狐狸,幾乎是在對方話音落地的瞬間,就敏銳地嗅出了話語裡暗藏的機鋒。
那看似隨意的詢問,實則是個精心佈置的陷阱,明面上是誇讚,暗地裡卻是在給他的企業扣帽子、挖坑。
他的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反觀跟在身後的那些工人們,以及站在一旁幫著張羅的施國慶,臉上卻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沾沾自喜。
工人們的心思很單純,覺得自己能投到這樣一位出手闊綽、體恤下屬的老闆門下,簡直是祖墳上冒了青煙。
施國慶更是一臉與有榮焉,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子去,心裡還在盤算著,等這批新人安頓好了,自己這“伯樂”的名頭怕是又要響亮幾分。
施國慶臉上的笑意正濃得像化不開的蜜,他下意識地轉過頭,想跟自家老闆交換一個志得意滿的眼神。
然而,當他的視線觸及到陸之野那張線條硬朗的側臉時,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
陸之野的嘴角雖然是微微勾起的,但那笑意卻並未抵達眼底,那雙深邃的眸子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甚至帶著幾分山雨欲來的凝重。
施國慶心裡那股子熱乎勁兒,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熄滅了大半。
他跟在陸之野身邊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也揣摩過陸之野的表情。
他腦子裡的那根弦猛地繃緊,飛速地把剛才許國立的話又琢磨了一遍,這才後知後覺地咂摸出不對勁的地方來。
那看似拉家常的話裡,果然藏著軟刀子,是要把他們架在火上烤!
想到這裡,施國慶的後背驚出了一層白毛汗,臉上的笑意也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警惕的神色。
眾人注視之下,陸之野沉默了良久,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就在許國立臉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的時候,陸之野才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微微欠了欠身,語氣帶著十二分的懇切,卻又巧妙地透著一股疏離:“許同志說這話,真是折煞我了。”
他不等對方反應,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論福利待遇,誰也不能和國營單位的人比啊,更別說你們所在的機關單位了。那才是真正的金飯碗,我們這些小打小鬧的,不過是勉強餬口罷了。”
這話一齣,許國立的臉色微微一僵。
陸之野卻像是沒看見,繼續推心置腹般地說道:“我也是農民出身,知道作為工人,最需要的是什麼。
不同於這些國營大廠,逢年過節發些個布料、罐頭什麼的,體面是體面。
可對我們這些賣力氣的工人來說,那些東西不當吃不當喝的。
他們需要的是實打實的票子,是能攥在手裡,能養活一家老小的票子。”
他轉過身,目光溫和地掃過那些風塵僕僕的工人,聲音也拔高了些:“逢年過節,兜裡揣著厚厚一沓錢回家,到了家,是想給媳婦扯身新衣裳,還是給孩子買零嘴,或是孝敬老人,都由著自己。
所以啊,我就自作主張,把每月的這個福利,摺合成現錢,算到工人的工資當中。
雖說粗鄙了些,但也算是盡了一份力。”
陸之野這番話,看似在情真意切地跟人掏心窩子,是在簡單地敘述自己的經營理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