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他確實急了,拍過桌子,茶水濺出來一片,此刻袖口上還留著一點深色的水漬。
他這話引來了很多人的共鳴。
“周廠長說得對,咱們清河市的家底,那是幾十年攢下來的,不是海城市那種暴發戶能比的。”市紡織廠的李廠長附和道,他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說話時習慣性揮舞著短粗的手指。
“就是,別自己先亂了陣腳,領導們愛看什麼,咱們就給什麼,還怕比不過?”
另一個梳著偏分頭的男人也點頭,他是市化工二廠的副廠長,姓劉,平時最擅長的就是見風使舵。
會議室裡的氣氛稍微活泛了一些,幾個人低聲交換著眼神,似乎在盤算接下來的半個月該怎麼“表現”。
童海川卻一直沒吭聲。
他坐在趙一昇右手邊第二個位置,手裡捏著一支鉛筆,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點著,戳出一個個小點。
等到眾人的議論聲漸漸低下去,童海川才眯了眯眼:“我覺得領導們突然做出這個決定,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會不會手上已經有一些東西,不利於咱們。
他們才想著轉戰地方??”
他說到“轉戰地方”時,特意停頓了一下,尾音上揚,帶著明顯的疑問和警惕。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樣,砸進了原本已經有些放鬆的氛圍裡。
童海川的這個想法,還是從陸之野身上找到的。
陸之野這樣一個小嘍囉,都能攥住他那麼多把柄,這些領導如果是有備而來,恐怕手中早就攥了很多東西吧?
既然連這種人都能捏住他的把柄,那些坐在上面的人,掌握的資訊渠道只會更多、更隱蔽。
他們平時不動聲色,不代表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也許,每年上報的那些數字,早就被人看穿了裡頭的門道。
想到此處,童海川渾身驚出了一陣冷汗。襯衫貼在背脊上,涼颼颼的,像有無數細小的冰碴子扎進皮膚。
他下意識地伸手鬆了松領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其他廠長也都不是蠢貨。
全都想到了這一點,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
剛才還信誓旦旦說“不要自亂陣腳”的周志強,臉色也變了,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李廠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
劉副廠長那雙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目光在趙一昇和童海川之間來回掃,像是在判斷風向。
趙一昇又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著。
他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半張臉。
那神情,彷彿面前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又彷彿他早已看透了一切,只是冷眼旁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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