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之野站在會客室門口，目送著施國慶領著幾個年輕人朝食堂方向走去，直到他們的背影拐過牆角，才轉身回到辦公室，順手帶上了門。
他在辦公桌前坐下，展開那張紙條。紙片很小，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邊角，邊緣毛糙，上面的字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筆跡娟秀，卻寫得極密，顯然是在匆忙間寫就。
陸之野湊到視窗光線充足處，逐字逐句地看起來。
“陸同志：老師病倒，託我轉告。此次鵬城文工團赴東北巡演，名義上是慰問演出，實則另有任務。
隨行人員中，戴黑框眼鏡、方臉青年名叫趙振華，是文化局臨時抽調來的政工幹部，名義上協助簡老師工作，實際上負責監視我們與地方人士的接觸。
我們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裡。
簡老師讓我提醒您，許國立此次來清河，只是前奏。
上頭已經擬定方案，要在東北地區挑選重點企業，抽調技術骨幹、核心裝置南下支援。清河市鋼鐵廠是重點考察物件。
簡老師也是偶然從一位老領導那裡聽來的訊息，她本想當面告訴您，無奈病倒，只能由我轉達.......”
陸之野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才從抽屜裡摸出一盒火柴，劃燃一根，將紙條點燃。
藍色的火苗很快吞沒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灰燼落在菸灰缸裡，像一隻只黑色的蝴蝶，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盯著那些灰燼看了一會兒，直到最後一縷青煙散去，才緩緩靠向椅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原以為許國立到清河來，只是為了敲打敲打地方上的頑固派，沒想到後面還跟著這麼大一盤棋。
抽調骨幹南下的方案，意味著清河市鋼鐵廠不僅要交出最核心的技術人員，還要搬走一部分關鍵裝置。
對於這樣一個靠重工業起家的城市來說，這無異於釜底抽薪。
難怪童海川會那麼不安，童海川在清河經營多年，對這地方的感情，遠比外人體會得深。
現在上頭一句話，就要把這些全部拆走，這樣這邊的人怎麼可能坐得住？
陸之野上輩子沒怎麼關注東北地區，那會兒他忙著在南方沿海城市跑碼頭、搶地皮，滿腦子都是怎麼把生意做到港市去。
直到後來，他才陸陸續續從一些老人口中聽說，當年東北為了支援全國，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
多少工程師背井離鄉，多少技術骨幹一夜之間從冰天雪地的東北奔赴潮熱的南方，水土不服、語言不通，卻硬是咬著牙把一個個新工廠從荒地上建了起來。
那時候他還年輕，覺得這些事離自己很遠。
現在重活一世，這些沉甸甸的事情忽然就壓到了面前，讓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施國慶領著許六月他們正從食堂方向走回來，幾個年輕人有說有笑，許六月走在中間，正側頭跟那個方臉青年說著什麼，時不時點點頭，臉上的笑容禮貌而疏離。
陸之野注意到，施國慶走在最前面，步子有些僵硬，兩隻手在褲縫邊握了松、鬆了握，活像個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的愣頭學生。
陸之野微微一笑，轉身坐回椅子上。他知道，接下來這段時間，清河市不會太平。
許國立只是打前站的，後面還會有更多人進來。
這邊的人如果不盡快做出決定，就真的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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