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喉頭微哽:“您一次次將他派往最兇險的境地,他卻不抱怨。因為他總想著,或許再堅持一次,您就會給他半分溫情,讓他知道何為父愛,何為家。”
“是,他性子偏執,行事極端,可骨子裡也是溫和的。您可知他為了求得一段真情,能執著到什麼地步?這樣一個拼了命想要被人疼愛的孩子,王爺,您怎麼忍心呢?”
“即便受盡磋磨,傷痕累累,他也從未有過半分退卻之意。這般赤誠,莫說是我,便是周遭眾人亦為之動容。可為何,為何獨獨打動不了您?這些年,您可曾有過片刻的心軟?”
說到痛處,她再也抑制不住,淚如斷線珍珠般滾落。每每提及此事,除卻剜心之痛,更有萬千悔恨啃噬心扉。她恨自己未能早些醒悟,恨自己未能早日將滿腔柔情盡付。
室內燭火幽幽。
薛親王凝視她悲痛的模樣,良久,方輕嘆道:“世間之事,多有不得已。你既已知曉這麼多,我也不願再瞞你。這些時日我也常自省,這般執念究竟為何?縱使來日得償所願,不過是一口意氣強撐至今。”
“怨憎蝕骨,早將我熬成了個冷心冷肺之人。”
他又沉默了一會,終是將一切道出:“薛召容失憶之事,並非無跡可尋。尚在襁褓之時,他便被人重重摔擲於地,險些喪命。那時,他的頭顱便已受損,神智昏聵,幾度瀕死。”
他閉了閉眼,似在壓抑翻湧的怒意:“當時我遍訪天下名醫,日夜守候,才勉強將他從閻王殿裡搶回來。雖保住了性命,可終究落下了病根。”
“那時,他時常恍惚,記憶如流沙般難以握住。方才說過的話,轉眼便忘得一乾二淨。我與他的母親日夜憂懼,唯恐他此生難如常人。生在帝王家,若心智不全,便是死路一條。”
“後來,我暗中查探,才知當年多少豺狼虎豹,早已盯上了他。他們知曉我的手段,亦知我極有可能登臨大位,所以,便對一個襁褓嬰孩下手。”
“他們將他高高舉起,狠狠摔下。那麼小的孩子,七竅流血,奄奄一息。他們……他們竟也下得去手。”
“待到他四五歲時,我與他母親漸漸發覺,他記性總比旁人差些,性子也愈發孤僻。我們日夜懸心,唯恐他這般模樣,終有一日會遭人毒手。”
說到此,他的嗓音極其深沉:“誰知他五歲那年,他母親因著一樁不堪承受的禍事懸樑自盡了。此事牽扯到我的孿生兄弟,還有當今聖上。”
他周身籠罩著化不開的陰鬱,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一般。
沈支言靜靜聽著。
這個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此刻字字泣血,彷彿每說一句都在剜心。那些塵封多年的往事,今日竟這般毫無預兆地,在她這個女子面前傾瀉而出。
房中沉寂許久,薛親王方又開口,聲音裡透著幾分蒼涼:“這世上,鮮少有人知曉我還有個孿生兄弟。當年母親為助我奪嫡,誕下我們兄弟二人後,便將另一個孩子暗中藏了起來。對外只道只生下一位皇子。母親想著,橫豎有兩個孩兒,總有一個能活到最後,登上那九五之位。”
“我母親一生要強,總想讓自己的孩子坐上皇帝,也總惦記著皇后之位。她待我們比之尋常母親嚴苛許多,要求我們習武讀書,一刻也不能停歇。”
“我自幼便活在母親的強勢之下,日日被她耳提面命,如何才能在朝堂立足,如何才能坐上那個位置。”
“偶爾,母親會帶我與那位隱藏起來的弟弟薛科相見。讓他學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要他成為我的影子,讓他在我有危難時代替我。她這般謀劃,確實對日後奪嫡大有裨益。畢竟,死了一個,還能有另一個頂上。”
他說到這裡,不禁冷笑出聲。
“那時我們年歲尚小,但也懂得母親在深宮中的不易,都乖順地按著她的謀劃,一步一步往前走。”
“待我及冠之年,遇見了薛召容的母親。她就像冬日裡的一縷暖陽,明媚溫婉,與我母親是那麼的截然不同。是她讓我知曉,原來這世間還有這般溫柔的人和感情。”
說起妻子,他眸中盡是痛色,語氣也溫和了幾分:“我們成婚那日,她穿著大紅嫁衣的模樣,至今仍在我夢中浮現。”
“可新婚不久,母親在後宮遭人構陷,險些喪命。我前去相救,卻中了埋伏,重傷昏迷。母親怕我真就這麼死了,便讓暗中藏起來的,與我一般無二的弟弟,頂替了我的身份。”
“薛科很出色,不僅護住了母親,更將朝中亂局一一擺平。只是時日一長,他竟貪戀起這站在陽光下的滋味。他想以我的身份生活,更想坐上那九五至尊的寶座。”
“後來他將我囚於暗室,徹徹底底頂替了我,那孽障......”話到此處,他喉間溢位一聲冷笑,“當真是天生的戲子,學我竟學得惟妙惟肖,連母親都難辨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