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高二人的訂婚宴後,喜事連連,胡纓有孕,裴十七與薛媛成婚。
金秋在幾場寒雨中悄然褪色,長安城露出冬日清瘦的筋骨。
時序流轉,彷彿只是幾場宴席、幾次馬球賽的功夫,歲末的鐘聲已在隱隱敲響。
歲除宮宴,依舊設在麟德殿。
元和二年,四海稍靖,國庫漸豐,宴席的規制比往年更顯煊赫。
劉綽與李德裕同席而坐。
她產後恢復得極好,一身郡主翟衣,莊重華美,因哺乳而愈發豐腴的身姿被衣裳妥帖勾勒,眉目間褪去些許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從容成熟的韻致。李德裕不時側首與她低語,為她佈菜,舉止間溫情流轉。
宴至中段,樂聲暫歇。
首席之上,李吉甫起身,向御座上的李純深深一禮,聲音清朗,迴盪在安靜下來的大殿中:“陛下,臣綜理天下財賦,稽考國用,歷時一載有餘,今撰成《元和國計簿》十卷,謹於歲除吉日,進呈御覽,恭賀陛下新歲,願我大唐國祚綿長,倉廩豐實!”
兩名內侍應聲抬上一隻紫檀木匣,開啟後,露出內裡碼放整齊、裝幀精美的十卷簿冊。書卷以靛藍綾為面,泥金題簽,莊重非常。
殿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不少官員早就風聞李吉甫在主持編纂一部詳盡的財政總錄,卻未料成書如此之快,更選在宮宴上進獻,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劉綽也吃了一驚,看向李德裕道:“阿翁一回到家,就鑽進書房,跟幕僚們忙碌,就是在寫這套書?”
李德裕淡定點頭:“父親不喜空談,凡事講究格物致知。 既為宰輔,若要惠民理政,自當梳理清楚我大唐藩鎮、府、州、縣數與戶口、賦稅,兵員實況。”
“真是了不起!”劉綽由衷讚歎。
她的公公不只是個地理學家,還是個統計學家,這要是放在後世高低得是個院士,千錘百煉的真專家。
難怪會名留青史!
李純顯然早知此事,面露欣然,抬手道:“李相辛苦了。呈上來。”
吐突承璀親自下階,捧了最上面一卷,恭敬置於御案。李純展開,目光迅速掃過那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的條目,越看神色越是鄭重。
“好!”片刻後,他合上冊頁,看向階下肅立的李吉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賞,“愛卿此書,條分縷析,綱舉目張。天下諸道州縣戶口、墾田、錢穀、稅賦之數,乃至歷年增減對比、漕運損耗、軍費開支,竟能詳盡至此!更有各鎮貢賦不輸、自擅稅賦之情形記錄在案……實乃安邦定國之要籍!”
他這番話,無疑是對《元和國計簿》最高的定調。
李吉甫躬身再拜:“臣不敢居功。此皆賴陛下勵精圖治,朝廷政令暢通,戶部、度支、鹽鐵諸司同僚協力,方得彙集四海資料。臣不過總其成,略作梳理,使陛下能一覽而知天下財賦虛實,用度盈虧,便於日後裁度。”
話說得謙遜,但誰都聽得出背後的分量。
這不僅僅是一套資料彙編,更是李吉甫作為宰相,對帝國財政掌控力的直接體現,也是他執政能力的清晰展露。
書中詳錄各藩鎮不輸貢賦、截留稅款的情形,無異於一份針對跋扈藩鎮的“罪證清單”。
難怪,他拜相後,先後調換了三十六個藩鎮的節帥,位子還能穩穩當當。
劉綽抬眼望向御階下那個精神矍鑠、目光銳利的中年男人,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
她記得,在另一條世界線裡,李吉甫正是以《元和國計簿》為重要工具,拉開了“元和中興”財政整頓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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