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入殿後,他更是頭都不敢抬,一直盯著桌面,只用眼角餘光偷覷御座方向。
都說陛下如今性子陰晴不定,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在心底暗暗期待,皇帝能把自己幾天前隨口說的話給忘掉。
見皇帝正與李吉甫說話,似乎並未注意到他的窘迫,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只松到一半,他就聽見殿中響起了皇帝的聲音,不由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鎮國郡主。”
劉綽起身,行了一禮:“臣在。”
李純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叩著案沿,姿態隨意,目光卻沉靜得很。
“不必拘束,坐下說話即可。朕有一事想要請教罷了。”
殿中有輕微的騷動。
這話說得著實客氣,滿殿之中,除了幾位宰輔,誰有這份體面?
劉綽面色無異地謝了恩,落座。
李純沉默了兩息,開口:“朕近日讀了一本書,名叫《凡人修仙傳》,十分喜歡。”他頓了頓,“郡主與蘭臺書肆的顧娘子情同姐妹,可知此書是誰所寫?”
此言一齣,殿中氣氛倏地繃緊了。
京兆府鬧得那一齣,京中權貴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今夜的戲怕是不小。
柳泌原本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如針尖般扎向劉綽。元義方的後背瞬間溼了一片,掌心攥緊的袍角捏得皺成一團。
劉綽沒有猶豫,坦然答道:“陛下,此書正是臣所寫。”
殿中一片低低的抽氣聲。
這怎麼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郡主就是折耳根?她好像還有個作畫的藝名叫‘丹心客’吧?
這兩個名字取得還真是天差地別啊!
柳泌的臉色頓時大變——那該死的折耳根竟是鎮國郡主!他自問向來與人為善,什麼時候得罪的這位大人物?
元義方更是不知自己該喜還是該悲。
喜的是,他終究還是把‘那位先生’給請來了。悲的是,‘那位先生’居然是鎮國郡主。
他訊息靈通,忍不住看向不遠處的刑部尚書李願。
聽說,李願在彭城活生生被鎮國郡主氣得吐了血。陛下非但沒有怪罪郡主行事跋扈,還免了他的節度使之職,召回京中做了這個沒什麼油水的刑部尚書。
李純的手指停住了。
猜是一回事,親耳聽她承認是另一回事。
他盯著劉綽看了好一會兒,眼底有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飛快掠過。
“朕早該想到的。”他喃喃道,語氣裡的笑意不淺。“還是武相公有識人的本事,早就猜到了‘折耳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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