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合縣!
吳質樸和周翠從縣政府走出來,他抬手擋了擋刺眼的日光,對周翠說道,“時間還早,我們先去和那些原鋼鐵廠的人談談。”他這是先要和那些人聊聊,瞭解一下那些人的想法,為重開鋼鐵廠做好準備。
周翠遲疑片刻,問了他一句,“那計劃書呢?縣長說還要改。”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她本來已經盤算好了,今天不做其他事情,就把計劃書改出來,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但吳質樸似乎不這樣想,他對周翠說道,“我準備晚上熬夜改計劃書,白天的時間,就不要浪費了。”他只能白天去見那些人,不可能三更半夜去找人,而計劃書放在晚上寫最合適。
周翠想了想,最後沒有反對,只是問道:“你準備先去找誰?”
“我們先去老廠區那邊,看看誰在家。”吳質樸也不確定,他說的老廠區,是原來鋼鐵廠的生活區,現在還有不少鋼鐵廠的工人住在那裡,不管條件再不好,總是自己的家。
“現在那地方,還剩下多少人啊。”周翠已經很久沒有去過了,可能那裡還有部分人,但大多數人應該不在那裡了吧?
從縣政府去老廠區,要坐兩站公交車,再走一段坑坑窪窪的路才能到。路兩旁的樹還是當年栽下的,如今已經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
吳質樸和周翠走得不快,兩人其實也很久沒有來這裡。路口的雜貨鋪如今改成了茶鋪,廠裡的宣傳欄還在,只是玻璃碎了大半,裡面貼著的是某家藥房的廣告,完全看不出當年那裡曾貼著勞模照片和生產指標。
吳質樸的目光從那些陌生的景象上滑過,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老廠區也變了不少。
走進鋼鐵廠老廠區,吳質樸才找回了熟悉的感覺,裡面的房屋樓房,還是當年的建築,幾乎沒有改變。真要說改變的話,那就是樓房看起來有些破舊了,這麼多年過去,這些樓房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但是沒有辦法,老廠區的人,可沒有能力重修樓房,能有一個住的地方,就不錯了。雖然說縣裡現在的發展開始提速,但是大家的生活水平,可沒有那麼快提速起來。
樓與樓之間的空地上,當年種下的梧桐還在,長得倒是鬱鬱蔥蔥,枝葉遮天蔽日,可樹下停著的,不再是嶄新的腳踏車,而是鏽跡斑斑的三輪車,車斗裡堆著廢紙板和空瓶子,那是哪家老太太早起撿來的,打算攢著賣幾個錢。
老廠區人不多,年輕人早走了,去了南方,去了新城,留下的多是些老人,或者沒本事出去的中年人。他們白天在縣城擺個小攤,賣菜和賣水果,或者替人修鞋、補鍋,掙幾個辛苦錢,只夠買米買面,偶爾割半斤肉,算是一家人改善生活。
這些人有技術,但那是鋼鐵廠的技術,在外面用不上。他們能閉著眼聽出軋鋼機的轉速,能憑手感摸出鋼坯的含碳量,能在一爐鐵水前站上十二個鐘頭紋絲不動。可現在,這些本事都毫無用處,也沒有辦法靠技術生活。
他們的人生似乎鏽住了,再也轉不動了。縣城裡沒人需要他們看鋼水的顏色,也沒人需要他們調整爐溫。他們那套關於火焰與金屬的學識,在另一個生活裡,全然派不上用場。
吳質樸和周翠走了幾步路,看到老廠區裡有一個小茶館。茶館不大,說是茶館,更像是個職工活動室改的,牆角還掛著褪了色的光榮榜,玻璃櫃裡有幾盒蒙塵的象棋。
面積不大,裡面人不是太多,有幾個人在裡面喝茶下棋,也在聊天。
吳質樸和周翠推門進去,大門發出聲音,倒把下棋的人驚得抬頭瞧了一眼。茶館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婦人,正拿一塊泛黃的抹布擦著櫃檯,見來了客人也不招呼,只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擦櫃檯。
吳質樸本來要找人打聽,這時聽到靠窗那個穿藍工作服的男人說道:“聽說沒有,縣鋼鐵廠要重開了?”
他這麼一說,旁邊正捏著棋子皺眉思索的男人手一頓,抬起頭來,眼角皺紋擠成一團,看他一眼,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你從哪裡聽到了?這可不是笑話嗎?縣鋼鐵廠怎麼會重開?”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甚至有點不耐煩,好像這話玷汙了他記憶裡某件神聖的東西。
藍工作服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我今早買菜,路過老廠門口,看見鐵門上的鎖換了新的,門衛室窗子也擦了,裡頭還擺了兩個暖水瓶。我尋思,這總不是誰閒得沒事幹吧?”
換把鎖就能說明什麼?”對面那人冷笑一聲,把手裡棋子按在棋盤上,“你知道那廠子關了多少年?煙囪都長草了,車間裡的機器能拆的全拆了賣廢鐵,剩下的鏽得跟一堆爛骨頭似的。重開?拿什麼開?拿嘴開?”
旁邊一直沒開口的第三人,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手裡轉著兩顆核桃,這時候慢悠悠地插了句嘴:“我倒是聽說,昨天鋼鐵廠來了人考察,在廠區轉了轉,也許說是有人看中了鋼鐵廠。說不定想要恢復一部分生產線,做特種鋼材。”
老頭顯然沒有親眼看到,但是聽人說了,也就這樣說道。
“特種鋼材?”穿藍工作服的男人眼睛亮了一下,“那不就是我們當年擅長的?那年我們廠出的合金鋼,省裡都排得上號。”
他話沒說完,對面那人又潑了盆冷水:“得了吧,人都走光了。技術骨幹早退休了,年輕點的全去了南方。就算機器能重新轉起來,誰開?你?你今年的年紀,還能造出合金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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