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雲點點頭,也不用人通傳,徑直繞過那座紫檀嵌螺鈿的山水大屏風。
龍案後,年輕的帝王李承乾正捏著硃筆,眉頭擰成了個疙瘩,對著面前堆積如小山的奏摺發愁。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一看,臉上陰雲頓時散了些,頗有幾分意外地挑起了眉:“哎呦,這不是朕的好妹夫麼?稀客啊!怎麼著,百花宴上的美酒佳餚留不住你,反倒跑到朕這滿是墨臭味的書房來了?”
霄雲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到旁邊的繡墩上,自己動手倒了杯溫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才開口:“好傢伙,您還說呢!御花園裡頭,從十五歲到五十歲,除了花就是女人,連個小太監都少見。
我一個人大老爺們兒坐那兒,像什麼話?那些夫人小姐們看我的眼神,就跟看宮裡新來的珍禽異獸似的,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
他撣了撣袖子,“這不,實在無聊得緊,腳下沒注意就遛達到您這兒來了。怎麼著,大中午的還在跟這些‘方塊字’較勁?”
李承乾嘆了口氣,把手裡那本摺子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後仰靠在龍椅裡,揉了揉眉心:“唉,你當朕願意?這本是隴右道報上來的,說是今年雨水少了,請求減免賦稅;那本是御史彈劾工部侍郎修河堤貪墨銀兩的;還有這本,禮部又在催問秋闈的考官名單……”
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堆文牘,“樁樁件件,都等著朕拿主意。朕從卯時就坐這兒了,屁股都沒抬過,午膳都是隨便塞了兩口冷掉的酥餅。”
霄雲一聽,樂了,翹起二郎腿,晃著腳尖:“臣早就說過了嘛,當皇帝這活兒,那是起的比雞早,乾的比牛多,睡的比狗晚。這天下至尊的寶座,坐上去才知道是烙鐵做的,燙屁股吧?”
他這話說得半點不客氣,可李承乾聽著卻沒什麼惱意,反倒苦笑了一聲。
李承乾拿硃筆在指間轉了個圈,忽然低聲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吐苦水:“朕現在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如此,當初父皇問我的時候,我就該學學吳王,寫個‘臣弟才疏學淺,難當大任’的摺子,把這燙手山芋甩給青雀那小子。
他一天到晚不是研究天文曆法就是搗鼓他的《括地誌》,腦子靈活,精力也旺盛,說不定幹得比朕好。朕去當個逍遙王爺,養養鷹,逗逗蛐蛐兒,沒事找你去曲江池畔喝個小酒,看個胡姬跳舞,不比現在強百倍?”
霄雲聽他說得真切,把茶盞放下,雙手一攤,笑得促狹:“那您這話可說得晚了。先帝爺的陵寢都封了土,您這龍袍也穿上了,詔書也昭告天下了,滿朝文武都磕頭喊了‘吾皇萬歲’。您現在說後悔?嘿嘿,晚了!難不成您還能把玉璽揣上,跑到青雀府上跟他說:‘四弟,這活兒朕幹不下去了,換你來?’您信不信,他立馬就得跪在地上抱著您的大腿哭,喊著‘陛下您可不能坑我’!”
李承乾被他這繪聲繪色的描述逗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剛才臉上的陰鬱倒是散了大半。
他指著霄雲:“你啊你……這張嘴,真是能把死人氣活了,也能把活人氣死了。”
他頓了頓,又拿起另一本摺子,翻開看了一眼,又重重合上,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唉……朕就是跟你發發牢騷罷了。這天下,終究是咱們李家的天下,朕不撐著,誰撐著?”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御書房的金磚地上投下斑駁光影,映著龍案後那個雖然年輕、卻已略顯疲憊的身影。
霄雲看著這位大舅哥,收起了嬉皮笑臉,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拿起茶壺,給李承乾面前的空盞也斟滿了茶:“行了行了,別光唉聲嘆氣了。喝完這杯茶,臣陪您一道看兩本摺子,就當是給您解解悶兒,順便……也學學怎麼當個好駙馬?免得日後被您發落到鳥不生蛋的地方去。”
李承乾端起茶盞,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對著霄雲舉了舉杯:“得,也就你還敢跟朕這麼沒大沒小的了。”
說罷,兩人相視一笑,書房裡那沉重的氣氛,總算被這杯茶沖淡了些許。
霄雲見李承乾終於放下了那本讓他眉頭打結的摺子,順手把御案上的黃綢鎮紙一推,長長出了口氣。
兩個人幾乎同時站起身來,不約而同往東暖閣那套金絲楠木的茶桌走去。
這座茶桌是西域進貢的整料雕成,桌面光潤如鏡,能照出人影來,桌邊擺著一套汝窯天青釉的茶具,盈盈透著溫潤的光。
霄雲大馬金刀地坐下,從腰間摸出個小小的紫檀木煙盒,抽出一支卷好的菸捲兒,又掏了個銀質的打火機——這是他託人從波斯商人那兒淘來的稀奇玩意兒,輕輕一摁,火苗躥起。
他深吸一口,青白色的煙霧從鼻子裡慢悠悠地飄散出來,這才騰出另一隻手去拿茶壺。
李承乾也不講究什麼帝王威儀了,袖子一捋,坐在對面伸手接過茶壺:“得,你別動,今兒朕給你露一手。”
說著便用開水燙了杯,又取了一撮明前龍井放進蓋碗,手腕輕轉,高衝低斟,茶水如一線碧玉落入公道杯裡,茶香頓時在暖閣裡彌散開來。
霄雲叼著菸捲,含糊不清地誇了句:“喲,手藝見長啊,看來沒少自己練。”他吐了個菸圈,又說,“方才您還愁眉苦臉的,這會兒倒有閒情泡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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