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門一聲開了又關了，然後是窸窸窣窣鋪被子的聲響。
霄雲在正房門口站住了，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忍住，地笑出了聲。
夜空中掛著一彎細細的月牙兒，院子裡的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擺著枝丫，幾片早黃的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掉在青磚地上，悄無聲息的。
他推門進了屋，燈還亮著，長樂靠在床頭等他，見他進來，抬眼笑了一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霄雲脫了外衣搭在椅背上，走過去在她身邊躺下，建軍那邊你放心，他自己懂。
長樂了一聲，熄了燈，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咱們這算不算……當爺爺奶奶了？
算吧。霄雲側過身，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輪廓，雖然早了點，但也挺好的。
長樂沒再說話，只是往他這邊靠了靠。窗外遠遠地傳來一聲不知名的鳥叫，短促而清脆，很快就消融在夜色裡頭了。
院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整座宅子沉入一片溫暖而踏實的黑暗之中，在晚風裡微微呼吸著，像一隻疲憊卻安心的巨獸，慢慢合上了眼睛。
霄雲仰面躺在正房那把老竹椅上，腳翹在矮凳上，兩隻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那片被屋簷框得四四方方的天。
秋天的天又高又藍，幾縷薄雲絲一樣地掛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看著看著，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
這口氣嘆得又長又沉，把旁邊正在剝花生的長樂都驚動了。
她手裡攥著一把花生殼，扭頭看了他一眼：好好的嘆什麼氣？
霄雲把腦袋往椅背上一擱，目光還黏在天上，語氣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你說這都算什麼事？建軍那小子才十七，奧德麗才十六，我十七的時候還在外面打工呢，他倒好，馬上就要當爹了。我這還沒怎麼老呢，輩分倒是先上去了。
長樂地笑了一聲，把剝好的花生米丟進手邊的青瓷碟裡：你這話說的，好像誰逼你當爺爺似的。孩子都有了，你不當誰當？
話是這麼說沒錯。霄雲從竹椅上坐起來，伸手從碟子裡拈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嚼，可你說我這心裡頭吧，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就像一個廚子，剛學會顛勺呢，忽然就有人跟你說——你已經是老師傅了，該帶徒弟了。你知道那感覺嗎？
顧傾城從廂房門口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梳子，頭髮半散著：什麼老師傅徒弟的？你又在那兒胡扯什麼呢？
說他當爺爺的事呢。長樂笑著回了一句。
顧傾城梳著頭髮走過來，在石凳上坐下，翹起二郎腿：要我說啊，你這爺爺當得夠輕鬆的了。又不用你懷又不用你生，奧德麗那邊有我們照顧著，你就每天騎個腳踏車到處晃悠，晃完了回來吃飯睡覺——你這叫當爺爺？你這叫甩手掌櫃。
霄雲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乾咳了一聲：我這不也是給年輕人空間嘛。天天杵在跟前，他們也拘束。
你倒會找理由。顧傾城白了他一眼，嘴角卻翹著。
正說著，陳麗從後院溜達過來了，手裡端著一碗剛切好的西瓜。
她走到石桌邊把碗放下，自己也拉了張凳子坐下，挑了一塊最大的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你們在聊什麼呢？
聊你什麼時候也給我們添個孫子。顧傾城順嘴接了一句。
陳麗差點被西瓜嗆著，咳了兩聲，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怎麼又扯到我身上了！我就不能跟你們一塊當奶奶嗎？無痛當奶奶，多好啊！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自己生一個？長樂笑著問她。
陳麗把西瓜皮擱在桌角上，拍了拍手，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不生。不生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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