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莫問》十二.葬花吟(2)(2)

作者:毛在水·2025-08-11

別看楊淨玄長得人高馬大,實際卻是個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典範,以曉之以理為上策,打之以戒尺為下策,每次教訓人不是背書就是抄書,朱菀最怕這個,立刻蔫了。

宋渡雪也沉聲道:“瀟湘。”話裡帶了些責備,瀟湘咬咬嘴唇,雖然滿臉怨憤,還是低下頭不說話了。

楊淨玄先前聽到招呼,幾個眨眼就從城牆上出現在了城門前,朱英話音剛落,她大師兄氣急敗壞的碎碎念已經灌進了耳朵裡:“來什麼來,你當是來秋遊的嗎!真不知道師叔為什麼要放你們出來,我明明反覆強調了危險,唉,真是懼而來之,怕什麼來什麼……”

朱英和朱菀心中都道大事不好,要是不趕緊阻止他,這研究道學的師兄能嘴碎地念上她們一整晚,想到這裡,朱英忙出聲問:“師兄,我爹到底怎麼了。”

楊淨玄的聲音戛然而止,半晌才道:“一時半會說不清。”

朱英胸膛裡的一顆心立刻懸了起來。

連她這個能把人唸叨死的師兄都說不清,到底是有多大問題?

奉縣位於蜀地的群山腳下那一丁點寬的平坦地方里,縣城不算大,裡面滿打滿算也不過一萬來人,是距離閭山最近的一座小郡縣。

范家宅邸落在奉縣城最熱鬧的街道中,宅前鎮著兩隻石獅子,烏頭門就開了三扇,屋簷上吊著三盞花梨木的四季平安燈,燈壁題滿了字,在夜風中緩緩旋轉著,酒樓內的歡歌笑語不斷從不遠處的橫街傳來,單看這副景象,倒是和平得很,全然沒有內藏厲鬼的恐怖之感。

楊淨玄閉目斂息片刻,指尖泛起靈光,開始挨個給每個人畫護身符文,一邊畫一邊叮囑道:“進去以後最好不要亂摸亂碰,也不要亂說話,不要單獨行事,尤其是你,朱英,聽到沒有。那鬼至今都還沒露出任何蹤跡,你們萬事小心點,別惹禍上身。唉,早知道就該發道傳音符把淨知師弟喊回來,誰知島上人手已缺乏到這個地步,今年的中元不太平啊……”

還不待朱英自告奮勇,楊淨玄收回手,理也不理她:“行了,跟我來,聲音放輕些。”推開正門,院內不知為何沒有亮燈,分明天還沒完全暗下來,隔著一道門縫往裡看,卻是黑黢黢一片,幽幽飄出蜜一樣糜爛的桂花香。

朱英本是毫無懼意,卻在楊淨玄推開門的那一瞬間,宮燈、烏門、花香、晚風、遠處的喧囂,朱菀拉住她胳膊的手,還有站在門口的楊淨玄投來的視線,所有這些五感冥冥之中匯成了一道若有若無的靈感。

那一剎那,朱英好像全身血流驟停,周身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危險,極度危險。

“阿英?你怎麼了?”楊淨玄察覺到朱英的反常,以為她那招陰的體質又出了問題,皺著眉三兩步走到她面前,欲伸手探她神識。

朱英飛快地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氣,勉強適應了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對於這種捕風捉影沒有證據,又會害人擔心的事,她不打算散播,因此後退了一步,含糊道:“沒……范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楊淨玄將信將疑,但看她神色如常,似乎的確沒事,便道:“先進去再說。”

出乎幾人的預料,這範府從外邊看不大,進去才知別有洞天,整個宅邸的面積竟然還不小,大門後的照壁上浮雕了一副頗為恢弘的山水畫,院內用直欞琉璃窗的迴廊繞成大大小小數個小庭院,假山奇石,碧苔紅葉,亭臺連廊之間,一盆盆明豔的菊花開得正濃。

就是整座宅子都寂靜得詭異。

楊淨玄在指尖捏了個照火訣,一邊帶著她們在遊廊間快步穿行,一邊壓低了聲音解釋:“大約是從今年四月初起,范家府中就陸陸續續有下人忽然患上癔症,最初只是做噩夢,大約一月後癔症發作,便會舉止瘋癲,畏強光,厭噪聲,胡言亂語,醒來後卻又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些事。再過十幾日,不僅犯病時間變長,還會開始落髮。持續兩月後,染上瘋病之人的頭髮、指甲還有皮膚全會脫落,徹底變成一個瘋子,然後死於自己的種種瘋癲舉動。”

朱英聞言,皺起眉頭思索了一陣:“這是什麼鬼?書上記載厲鬼殺人時只需幾個晝夜,此鬼卻要拖足足上幾個月,厲鬼真的需要這麼久嗎?”

“不知道,其實我們也是昨天才見到第一個染上瘋病,發瘋而死的人。”楊淨玄無奈地搖搖頭:“最初得癔症的那幾個下人都被趕出去了,等到後面人數越來越多之時,范家怕事情傳開,將他們全都關在了地下堀室裡,我們才能看到人。”

“也就是說這種惡詛甚至可能會拖不止兩個月,”他回頭深深看了朱英一眼:“七月半,鬼門開,人間陰氣大盛,也許會影響發作時間。”

朱英安撫地摸了摸被裝神弄鬼的楊淨玄嚇得炸了毛的朱菀,又問:“范家從哪裡惹上的厲鬼?”

楊淨玄又嘆了口氣:“他們自稱是毫不知情,不過,唉。”

稍懂些神仙鬼怪之事的人皆知,雖然厲鬼也可能被困在某個物件中,拿來禍害無辜的人,但那都是極少數的情況,大多數厲鬼都是被困在自己的怨氣所在地的,也就是說,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朱英思忖片刻:“現在總共有多少人中招了?”

楊淨玄推開小院老舊的木門,令人牙酸的吱呀聲拖得老長,苦笑一聲:“如果按照夜夜做惡夢來算的話,那就是范家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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