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雪搖搖頭,如同自語,“我就是不懂,為什麼我們總在吵。他都八十三了,為什麼還要管這管那,哪裡都要插一腳。”
因為他是你父親啊。宗念很想這樣說,可又怕觸及對方心事,於是保持沉默。
“我大哥原本在事業單位,那會辭了工作要創業,沒跟他說,就怕他插手。結果他跑到我大哥原來的單位,自以為是去求人家領導,弄得大家都以為我們家出什麼事了。這還不算,我哥團隊都組起來了,辦公室也租了,他過去鬧,讓所有人都回家說不幹了。回家又罵我大嫂,說她沒用勸不住人,把自己家往絕路上推。你們說,這是當爹的能幹出來的事嗎?”閆雪深深嘆了口氣,“天天去天天罵,最後我大嫂受不了,兩口子也吵,弄得要離婚。我哥那時候壓力本來就大,沒日沒夜加班,他呢,就會使絆子瞎攪和。我大哥實在受不了就搬去蘇州了,幸虧搬走了,不然事業也起不來,真就剩個妻離子散。”
宗念也不知回應什麼,只得再次揚起手,勸慰似的拍拍閆雪的後背。
“我三十二才結的婚,前邊談物件,談一個他說不行,談一個又不行。現在老公當時也覺得不行,嫌學歷差,嫌廚師沒本事,人品一點都不看,就覺得配不上我。是我非要結,我說不結這輩子不嫁人,這才結了婚。”閆雪提到過往又開始心酸,眼淚便也跟著往下落,“後來我老公自己單幹,店開大了口碑出來,條件也好了,他又說他不管家不管孩子。日子是我的,是我倆的,只要我倆覺得沒問題可以這麼過,那是不是就應該由我們去決定這件事?他要管,見面就說,當著孩子面也說,他不多嘴不責備幾句就難受。”
閆雪哭得厲害,將頭側過去。宗念與陸河對視一眼,對方將紙巾盒往前送了送,宗念便抽幾張塞到閆雪手裡,輕聲勸慰,“別哭了,別哭了。”
“後來我媽身體不好,大哥又不在身邊,我就讓他倆搬過來跟我們住。哪裡都看不順眼,說家裡亂,說孩子打遊戲,說我老公說得最多,嫌他抽菸,抱怨是廚子在家不做飯,有幾個開飯店休息日還要做飯的?每天在店裡累都累死了。他不理解,不能理解人會累得動不了。有次店裡客人跟服務員鬧了點彆扭,我老公覺得不是什麼大事,賠點錢事情就過了。他知道了,說我老公不會管人,下面人要給立規矩。”閆雪吸吸鼻子,單手扶額,“這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就是在單位管人沒管夠,恨不得哪裡都要他說了算。我老公人好,平時他說什麼就聽著,也不吭聲。那次被說急了,氣得一宿沒回來。第二天回來了還給他道歉,反過頭勸我說算了。隔三差五就這樣,好好的日子被攪得雞飛狗跳。”
閆雪這時看向宗念,“你說我剛才不該提我媽是吧?我媽好脾氣,一輩子唯唯諾諾。家裡但凡出點矛盾都是我媽夾在中間,來回來去打圓場。結果呢?中風了,特別突然,人一下就沒了。她就是被氣的,總是被責備,總是在忍讓,心裡總窩著火能不出毛病麼?他可好,說我們兄妹給我媽臉色看,惹我媽生氣,說我們不孝。嫌我不孝是吧,行,那我就當這個惡人。我沒法跟他一起生活,大哥就是前車之鑑。累一天了,回來就聽他那些狗屁話,這也不對那也不行,日子久了誰受得了?他要再跟我住,家早晚有一天得散了。”
閆
雪說完,深深嘆了口氣。
秋日天短,月亮已掛上枝頭。
許久,宗念開口,“你不是惡人。各人有各人的選擇。”
老話總說養兒防老,好似養育子女的終極目的就是在老去時有個依靠。然而父母與子女終是兩個獨立個體,血緣的連線也並不意味著雙方性格、生活方式、個體追求能夠達到齒輪咬合的一致。閆雪一定在“不孝”的困局裡掙扎過,可為了“孝”的頭銜就要全然放棄自己的生活,那未免太過愚蠢。
宗念忽而覺得自己有幾分幸運,或許是在這對“合不來”的父女映襯下,她與宗文康“合得來”便顯得彌足珍貴。
“今天說多了。這些話平時不知道跟誰講,也沒地方講。”閆雪的手裡已經攢了一大團被眼淚打溼的紙巾,她將那團紙胡亂塞進口袋裡,面帶歉意,“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會。”宗念擺擺手,“閆春爺爺身體挺好的,回頭我再找他聊聊天,別擔心。”
“他啊,脾氣大,瞎操心。人這性格可真是難改,老了老了,一點沒變化。”閆雪揉揉紅腫的眼睛,拿出車鑰匙,旁邊一輛白色家用轎車閃了下燈,“你們多費心,有時間……過一段吧,我再過來。”
“好。”
“哦這個忘了。”對方從車後座拿出一個大購物袋,“你們給他吧,我就不進去了。”
袋子裡有一雙嶄新的運動鞋,一條羊毛圍巾,幾件吊牌都沒有摘的冬季衣物。
白色轎車駛離停車場。
宗念轉身回看陸河,紙巾傳送機器人還保持送客的姿勢,表情有些複雜。
“怎麼啦?”她問。
“沒。”陸河這才晃動了下身體,開啟車門將紙巾盒扔進去,默默道一句,“都挺不容易的。”
沒有主語,可能指閆雪,可能指閆雪大哥,可能指閆春爺爺,也可能是勸架又當傾聽者的宗念,還可能是不知怎的就莫名留在這裡聽了一場訴說的他自己。
都挺不容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