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改改詞兒......”陸霜降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落在茶尖的露水,“該是“孃親呀”......“
她費力地調整著氣息,讓每個字都裹著記憶裡的吳音軟糯,“孃親呀在畈上插秧,寶兒在山上採茶......“
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虛劃,彷彿能觸到二十年前的茶園,那時她抱著襁褓中的女兒,看丈夫在田裡彎腰,茶歌從竹笠下飄出來,漫過層層疊疊的新綠。
母女的聲線在暮色中交纏,一個清亮如晨露,一個沙啞似舊茶。
唱到“採茶採得心花放”時,陸霜降的頭忽然輕輕歪向女兒肩頭,那朵茉莉絹花擦過江寒露的腮,像一片凋零的雪。她的唇還保持著哼唱的弧度,卻再沒了聲息。
江寒露感受著懷裡逐漸沉下去的重量,忽然想起十六年來每個夜,總在夢裡聽見模糊的哼唱。此刻這曲調終於清晰,卻成了訣別的輓歌。
她緊緊摟住母親,任淚水浸透那身染血的衣衫,硝煙裡的斷壁殘垣此刻都成了背景,唯有這曲改了詞的採茶調,在漸冷的夜空中,織就一道橫跨血脈與生死的的橋。
三日後。
江寒露懷抱骨灰盒,在四合院正廳的檀木供桌前駐足良久。母親的骨灰安放於素白瓷罐中,釉面映著她雙眸中凝滯的目光。
牌位上“慈母殷紅霞之位”的墨痕尚未乾透,濃淡間殘留著水漬,那是她研墨時滴落的淚。
“陸霜降”的名字隨著焚香飄入灰燼,十六年光陰裡所有的相思與幽怨,都化作供桌上那盞搖曳的長明燈,在幽暗中明明滅滅。
她素縞覆身,唯有鬢邊那朵茉莉絹花帶著顏色。香燭點燃時,蠟油滾落在她手背上,燙出細小的紅點,卻不及心口的鈍痛萬分之一。
三叩首間,冰涼的地面磕得額頭生疼,她卻彷彿感受不到,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沙啞的澀味:“娘,待神州大地河清海晏之日,女兒會帶著您的骨灰歸鄉,葬入西湖邊的柳樹下。”
“那時您與父親並肩而臥,聽漁歌唱晚,看西湖邊煙柳畫橋,再不做這亂世裡的浮萍。”
珊瑚手串在掌心硌出紅痕,“露”與“霞”的刻紋間還凝著未乾的淚痕。她忽而想起母親臨終前,指尖摩挲這對信物的模樣。
窗外的光影在牌位上織出斑駁的網,她望著那抹晃動的光斑,忽然覺得母親從未真正離去,只是化作了這世間的千萬種光影,默默凝視著她。
孟春深的身影在門口投下狹長的暗影。他駐足時,袖口帶起的風拂動供桌上的黃表紙,發出細碎的聲響,如同逝者未盡的嘆息。
江寒露察覺到身側的溫度,抬眼望見他眉間凝結的霜色,那是比月光更冷的哀傷,是知曉所有隱秘卻必須緘默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