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國家初定的春風裡，她望著如雲似霞的花海，腦海裡全是七年前那個“死訊“裡藏著的生機。
他說過願在太平年月裡，海棠染透北平，如今花信已至，那懸在戲臺上的半片臉譜，會不會在某個晨光裡，被熟悉的指尖補全最後一道金邊？
清蘭的聲音從花海深處飄來：“師父快看！這株老海棠的花苞竟開成了並蒂！”
江寒露卻望著花枝間漏下的光斑，恍惚看見戲臺上的追光燈亮起，某個身著月白長衫的身影正穿過花影，摺扇叩響臺板的脆響裡，藏著她等了七年的那句“海島冰輪初轉騰“。
清蘭的輕喚驚破思緒，江寒露指尖撫過飄落的海棠花瓣，忽然轉身望向滿街花影：“明日唱《重圓記》吧。“
她的目光掠過花枝間閃爍的光斑，聲音裡凝著連自己都驚覺的篤定，“破鏡該重圓了。”
少女望著師父微顫的睫毛，將疑問咽回喉間，只脆生生應下：“徒兒這就去調絃備妝。”
裙角掠過滿地落英時，她聽見江寒露的嘆息混著花香落下，卻不知那低嘆裡藏著跨越七載的守望。
江寒露望著風裡輕旋的花瓣，忽然想起孟春深勾臉譜時，筆尖懸在半空的停頓，就像此刻懸在她心尖的期待。
她抬手按住狂跳的心臟，任花瓣落在肩頭，卻在心底與春風約定：若真有重逢，必是海棠花下，他攜著未乾的靛青，她踩著新繡的戲鞋，在鑼鼓聲裡，讓離散的戲文重新唱回圓滿。
這一日，孟春深揣著七載光陰釀成的心事，再次踏上春寒樓的青石板。朱漆門環叩響時，往昔的鑼鼓聲與水袖翻飛的殘影，正從門楣裡漫出來，將他拽進回憶的深潭。
戲臺大幕低垂如夜，臺下零星看客的交談聲裡，他聽見自己心跳聲混著後臺調絃的細響，震得七年前未唱完的《貴妃醉酒》在喉間隱隱作痛。
鑼鼓三擊，大幕如流雲舒捲。阿坤扮的梁山伯執扇緩步邁出，月白長衫下的少年脊背挺得如竹，摺扇輕揮間帶起的風，竟將孟春深的呼吸都掠得發顫。
那眉眼間英氣流轉的模樣，那開口時柔婉裡藏著清朗的嗓音，分明是與她一樣的氣韻，連扇骨叩響的節奏，都與她當年扮的梁山伯時分毫不差。
孟春深望著少年翻摺扇面的弧度，恍惚看見初見時，她在會館唱那一齣摺子戲時候的模樣。那時她也是這般英氣逼人，水袖裡藏著越戲的柔，而此刻的阿坤，竟將她的魂兒都唱進了摺扇的開合裡。
劇情在絲竹聲裡流轉，孟春深卻似陷在時光的褶皺裡。
當《梁祝》的化蝶唱段漫過戲臺，他恍惚看見兩個身著舊戲服的身影在光影中重疊，她執扇唱越戲裡的許仙，他水袖扮京戲裡的素貞。
臺下是七年前未散的硝煙，臺上是永不褪色的情痴。
